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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8/26 07:44:58瀏覽254|回應0|推薦0 | |
在庫克群島上生活了一陣子,除了在市場看過一個自助旅行的日本人,城區、車上和路邊,不曾碰過東方臉孔,更別說是台灣人,而小島上的菜餚選擇更是少得可憐。 同行的作家夏曼‧藍波安打電話來:「今天碼頭上緩緩駛進一艘船,船頭上居然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昨天我幫忙把漁獲卸完了,他們要在岸上待幾天,我們去船上瞧瞧吧!」 拜訪之前,先買了一打啤酒以表心意,台灣籍的船長長年在海上漂盪,在偏遠的蕞爾小島見到鄉親,滿懷熱情親切的出來招呼我們上船,船索即使繫在碼頭上,船身仍然搖搖晃晃的,我顫顫蘶蘶的跳上船,腳下險些踩了空,上了船,仍然有些失衡。 但是在駕駛艙的船長手腳俐落的進進出出,已經泡好一壺茶,端了上來。他熱情的奉上一杯,我趕緊接手,他略帶靦腆羞澀的說:「來喝茶,船上沒什麼可招待,這是遠從台灣帶來的高山烏龍茶,味道很不錯呢!」我看擁有自己獨木舟的夏曼,也穩如泰山的端坐著,他們果然都是天生的討海人。 他介紹了坐在後面船艙的大副,是大陸浙江人,從頭到尾在一旁安靜的聽著我們的談話,偶而點點頭,是一個緘默安靜的人,個子不高,一副文弱的模樣。 船長奉上茶,夏曼立即回敬上香菸,船長略帶歉意的說,:「我不抽煙,也不愛喝酒,就是喜歡喝茶,特別講究茶葉的味道,所以常常麻煩船公司的辦事人員,要他們從台灣寄茶葉來。一出海長達幾個月不靠岸,海上作業沒天沒夜,就靠茶來提神。」 我滿懷敬意的品嚐一口,連聲稱讚這得來不易的茶香。 原來這艘船屬於台灣漁公司,今年五月剛在本地成立,目前擁有五艘漁船,陳船長就是其中之一,船上十多名年輕的船員全來自四川的各個農村,家中一貧如洗,他們全簽了三年的合約,跟著漁船到世界各地去抓魚,為的是幫助家計。 聊了好一會兒,船長打開了話匣子:「我住小琉球,十一歲就上船做伙夫,從打雜做飯幹起,一個月才領三百元,一做就是兩年。在搖搖晃晃的船上煮飯切菜,風平浪靜的時候還馬馬虎虎,風浪一大,站都站不穩,還要拿刀殺魚,顧著忽熱忽冷的爐火,在風浪裡不動如山的飯菜燒好,那可是一門學問。要是哪一頓飯燒糊了,菜沒熟或味道差,還會被船長狠狠的臭罵一頓,如果碰上連連摃龜,抓不到魚,大家心情都不好,我還可能挨揍呢!」 「船長權力可真大,你不會心懷怨恨嗎?」 「不會啦!凡事都要忍啊。漸漸熟悉船上的作業,兩年後成為正式船員,開始跟著大家下網拉漁獲,覺得有尊嚴多了。但是光是把魚拉上來,或是從網上拔出來,也是一件不輕鬆的事。不小心被魚網割傷,割斷手指都有,或是被繩索絆住摔傷的事也很平常。」 夏曼忍不住插嘴:「對啊!昨天你們下魚穫,我看年紀最小的阿揚,背著一條比他身高還長的鮪魚,五、六十公斤耶,臉色都發青變色了。」 「那也是一種體能訓練,不能吃苦就待不下去了。」 「要訓練多久才當船長呢?」 「哪有那麼快?學習當船長前,要先從二副、大副,一路慢慢做,我也做了十一年才當了船長,學會觀洋流、看潮水,看雲測天候,看星星辨方向,最難的一件事,雖然我已經有四十多年的船上經驗,也做了二十多年的船長,但是還在學,那就是搜尋魚群的動向。」 「現在漁船不是都配備了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那種裝備就能搜尋魚群的位置?」 「雖然衛星定位系統有用,但是有時海上不時出現任何狀況,有時那些複雜的儀器也幫不上忙,最重要的還是船長的豐富經驗和判斷力。像我們一出海幾個月、大半年都在海上,有時候也會碰上好幾天都看不到魚的蹤影,更不用說想要抓牠們了。但是一旦發現魚群所在地,一下網展開海上作業,就沒天沒夜,船員要輪三班制,輪流看管放網的狀況,船長就更忙碌,幾乎十多天沒辦法闔上眼,抓到魚要冷凍保鮮,船員也不得休息。」 「你怎麼選擇到怎麼偏遠的地方來捕魚?」 「其實這不是我決定的,是漁公司研究後做的選擇。近幾年,台灣附近的魚越來越少,世界各國的漁船數量增多,大家拼命亂捕,大量捕殺後相對的每艘船漁獲量卻減少,那段時間魚價低且魚源變少。台灣漁公司紛紛倒閉,而我只會捕魚,只好受僱待在遠洋漁船捕魚,長年在國際的公海四處討生活,在巴拿海抓了七年的魚,今年才轉戰到這裡。過去日本漁船常被指責,用流刺網濫補,現在他們學聰明了,減少本國籍漁船,把船賣給台灣人,利用龐大資金進入魚市場,控制全世界的魚價,現在我們補到的魚,還要看日本人的臉色來賣。」 「日本人真聰明既有人替他們受責,還能坐享其成。」 「日本人有錢又有勢,台灣人卻揹了黑鍋。台灣政府在國際上又沒力,漁民出海就像海上孤兒,沒有人保護。」 「你常不常回家呢?」 「三年不到二十天在家,所以家裡也無法照顧,孩子也管教不了,如今長子都快三十歲,還是遊手好閒,要他上船來當船員,但是他受不了這樣長途的寂寞和居無定所。現在船上十多個四川來的孩子,年齡都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他們比較單純質樸,也能吃苦。我總勸著他們錢要省點花,三年很快就過去了。在海上,我們就是一家人,他們就像我的孩子一般。」 我們一面談話,時近中午,船長拿了話筒,傳話要伙夫小林來聽吩咐。小林上半身打赤膊,瘦骨嶙峋,光著腳,只穿了一件半長不短的卡其褲,船長吩咐多加些菜,除了我們是客,還會有船公司的兩位辦事員一位秘書來訪。 我好奇著伙夫是怎麼煮飯的?因此跟著他來到廚房,看到十多位名船員全擠在後艙,或坐或站或蹲著。我問了好,他們也異口同聲的掩口笑:「妳好!」靠近後艙門口,放置著一口鐵鍋和瓦斯爐,伙夫就蹲在地上撿菜。 我問伙夫小林:「你們從内地來,沒上過船不怕暈船嗎?」 大夥異口同聲的說:「當然怕,暈多了吐多了,也就習慣了。」黝黑的臉龐,古銅色的皮膚,透露海上歲月鍛煉的痕跡。 「平常就這樣弄飯嗎?」 他害臊的點了點頭,一旁同夥回答說:「在海上沒青菜,三餐就吃白飯和配魚,現在靠了岸,有菜有魚,算是加菜了。」 我看他正在處理魚肚,清洗乾淨,川燙過後,放進冰塊冰鎮,然後放進蔥薑蒜拌炒,看來還挺費功夫的。我問:「這是你在家鄉學的四川菜嗎?」他搖搖頭的回答:「不是四川菜,是船長教我做的台灣菜。你看還可以吧?」 我噗哧笑出聲:「比我還厲害呢!」 這一天中餐,我們吃得十分豐盛的家鄉菜,有水煮大明蝦、冰脆魚肚、魚翅羹,清炒高麗菜和紅燒炸彈魚,這是我在庫克群島吃過最豐盛的大餐,洋溢著濃濃台灣味,和酸甜苦辣、五味雜陳的海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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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