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內心不由地快速下墜著,猛然感受到胃腹的強烈撕扯擠壓,無以自抑的痛楚翻攪騰盪,卻嘔吐不出來。
剛解決壓艙水問題,再轉身又讓人直跳腳!三艙裝畢,左重右輕竟然歪了三度,夏恩聳肩說:「沒辦法,輸送管不夠長。外般的死角空隙射不進,倘若要扶正勢必溢出艙口。」
「好吧。」我無奈的說:「你盡量朝外射三十噸,我找人填進空隙,我可不想歪著脖子開船。」
三十噸小麥左右艙堆積如山,水手長、小魏和我使勁平艙,加油完畢後,阿寶、三管輪和領班也加入陣營。冷風飄雪下竟累得一身是汗。夏恩來往跑了兩趟,最後也過意不去的躍進艙幫忙,完工後喘氣噓噓地,口吐白氣:「大副,聯邦法的規定,穀物離艙口一呎半就算滿艙,下次我會先將右絃盡量壓滿,左舷留下一呎空隙,就不需要平艙了。」
「怎麼我沒想到?」我不由得怒道:「為什麼不早說,媽的,你存心要整我冤枉,對不對?」
「只怪你初次來此,溝通不良,我以為你懂,更沒料到你會跳進來平艙。我保證此事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瞧他一臉麥灰的狼狽樣,只有認了,誰叫自己笨得忘了槓桿原理。
走出艙口,恍然發現天色已暗,倉儲裝卸燈光亮如白晝,疲憊的封水手長說:「吃完飯早點休息,通知水手們,明晨三點開始封艙作業。」
「你不去吃飯啊?」水手長回身問。
「吃不下,讓我坐在這主休息一下。」
事實上,連舉手點菸的力氣也沒了。黑夜下看不見一棵樹,更遑論天邊的雲與星了。盡管鵝毛大雪滿天飄,輸送帶轟然怒吼聲,運轉機嗡然不絕,麥灰氤氳塵揚。內心卻感覺到萬境滅絕,回天乏力。
耳邊又聽見寒風破空而來的鬼嘯聲,這真是一個充滿魔意的夜晚。
氣象報導表示,今年最大的一場風暴正在外海伺機入侵,以後還有的玩呢!憤然頹廢之念油然而起。
斑爛老虎為都管,白面雄彪做總兵,伶俐狐狸當道行,亭前花豹做人聲,千尺大蟒圍城走,四門皆是狼精靈……
豺狼虎豹皆齦牙,妖魔鬼怪齊現形,這是牠們選擇的決戰點。我該怎麼辦?蹈前任大副覆轍跪地求饒?還是被誓翻臉動手,爭取生死存亡而戰?或是投河自盡?
天啊,又走上了絕路!內心不由地快速下墜著,猛然感受到胃腹的刺痛撕扯擠壓,無以自抑的痛楚翻攪騰盪,卻嘔吐不出來。抽了一天的香菸卻一粒米末進,瞬間化為滿腔咳意,一陣強似一陣往上湧,咳得滿臉通紅,咳得氣喘不止,直到衣袖宛見血痕方緩過氣來。
黑濛暗夜下眼冒金星,心跳漸緩,卻神志恍惚。陷入渾然的寧靜?雪落髮肩而不覺。
一個細小白影由前方逐漸接近、擴大,像一道白牆擋在面前,稍頃我才抬頭,一個銀髮高大的老人,戴著海員帽,身著白夾克:「孩子,你像是鑽進穀倉裏一身灰,我的名字叫比爾,有什麼事可以效勞嗎?」
「牧師,很抱歉。」由配掛的識別證和夾克標幟我已知道他的身分:「這艘船或許有基督徒,但不會有時間上教堂的!」
「唷,你誤會了,孩子。」他微愕,卻毫無慍色:「波特蘭是最熱愛海員的城市,我們志願做任何服務,不求報償,不強迫傳教,你是否有信件要寄、電話要打、購物,我有汽車載你一程。」
「抱歉,時間太晚了,該出去的都出去了。」
「那你呢?」老人鍥而不舍的間:「你們多半來自遠東地區,十幾天的水路難道不需要日用品。放心,這純粹是海員之間的情誼,我保證不曾帶你們去教堂的。」
我心動了,的確有購物的需要,拉著阿寶和小魏同行,積雪逾尺的街道車行半小時至購物中心,他們倆還在精挑細選,咖啡、冰淇淋、果汁、巧克力、洗髮精,瞧也不瞧的從櫃架上抓,秋風掃落葉般的裝了兩台推車結帳。小魏傻眼說:「中美採購團啊!」
「哈,你們上當了,我缺的正是兩名腳伕隨行。」
大包小袋的搬回碼頭,正要上船,背後的叫聲讓我回頭,比爾腳步蹣跚,購物袋鬆落一地,手摀胸口蹲坐下來,我訝道:「怎麼回事?」
他搖手制止我的問話,顫抖的由口袋掏出一粒藥片,艱難的吞下,逐漸緩過氣來:「抱歉灑了你一桶鮮奶。」
「沒關係,到住艙休息一下。」我招呼小魏:「幫我搬到辦公室。紙箱的咖啡和水果罐頭,轉交給水手長,這是你們水手部的洗艙費買的。」
扶著比爾進入佳艙,泡了一杯熱紅茶,待他臉色恢復紅潤才放心下來。他漫不經心的打量四週,問:「你的住艙看不見月曆女郎和畫報,相當的簡樸。」
「既然上了船,什麼都不必想了,等於是坐水牢,只圖個安靜,逃開煩心的事。」
「我知道了。你是個基督徒?我第一眼就感覺出來了。」
「應該說,曾經是。」
「明天你就要出海了,願上帝保祐。」他突然露出渴望神情:「孩子,願意我替你祈禱嗎?」
我不願意。十五歲那年離開教堂,我再不相信「神愛世人」這句話,多年來黯淡飄泊,潦倒落魄,更讓我恨天怨地。但是,我不能拒絕一個心臟病剛發作的慈祥老人,只得依言低頭,幸虧只是單純的祝禱,沒有煉獄烈火般罪與罰的那一套,我還能接受。
白影由近而遠,消失在輝煌燈照的碼頭,背影雖蹣跚,那頭銀髮與溫和誠摯的態度,瀕於危急仍不忘助人的情懷,卻深印腦海無法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