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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格友mku/白狼子贈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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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手足情深》
創作武俠奇幻 2008/11/08 17:14:45

第六十六章 《手足情深》

他露出這手隔空抓箭的高明功夫,旁觀眾人都是前所未見,大開眼界,老者不禁駭然變色,凌逍遙白馬來得好快,已從一丈外馳到身邊。老者不及換回紅纓槍,連忙出拳擊打。凌逍遙伸手一格,手掌外翻,倏地扣住老者脈門,順手一扯,提過馬來,像老鷹捉小雞一般拎在半空中。眾兵士無不大驚失色。

那老者複姓淳于,單名一個常字,是秦國一名軍官,官職倒是不小。他適才便意識到凌逍遙五人,見凌逍遙俊秀文弱,冰鏡嬌怯纖弱,二人看上去十分好欺,燕飄絮嬌滴滴的像是大家閨秀,林萍珊雙目全盲,墨貍卻又土裡土氣的不似武林人物,便也不以為意。豈料人不可貌相,一個貌似嬌生慣養的公子爺竟能隻身匹馬的闖入重圍,身臨箭雨而履險如夷,且不費吹灰之力的擒住自己。

凌逍遙冷冷的道:「你要死要活?」

淳于常氣急敗壞,道:「本官乃堂堂游擊大將軍,你這小子膽敢對我無禮?」說的竟是一口字正腔圓的漢話。

墨貍長笑一聲,道:「我這兄弟天不怕地不怕,就算閣下是天皇老子,他也照樣打你一頓屁股。」

淳于常喝道:「你……你膽大妄為,惹到朝廷命官頭上,不怕王法制裁麼?」

墨貍道:「你本事如此不濟,怎麼行軍打仗?嘿嘿,我這位兄弟身手不賴吧?他兩根手指便能夾住你的勁箭,若是一把捉住你的頸子,喀喇一聲,不知你堂堂游擊將軍還有沒有命在?」

淳于常面色如土,顫聲道:「你……你也是金刀寨的狗強盜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逞兇作惡,真不把王法放在眼裡了麼?」

墨貍搖頭道:「我乃道道地地的江南人氏,你出言汙辱金刀寨,小七,賞他一記耳刮子。」淳于常兀自「你敢」、「大膽」的虛聲恫喝不休。

御慶道:「凌少俠,這人只是奉命行事,瞧在我的面子上,就放他一馬吧!」

凌逍遙道:「晚輩哪敢擅自作主,一切全憑兩位寨主吩咐。」說著便要鬆開淳于常。

扶笙臉上青氣一閃,道:「慢著,要放此人可以,先讓我打幾個耳刮子。」語畢,人已疾趨上前,霹靂啪啦便是十記耳光。他雖只出五成力氣,但十記耳光連擊下來,卻非常人消受的起。淳于常被他打得雙頰紅腫,幾枚牙齒和著血水吐了出來。

眾兵士見將軍當眾受辱,有人義憤填膺,大聲斥罵;有人卻感幸災樂禍,大概是平時受長官欺壓慣了,才會有此偏激感觸。

扶笙打了一頓,心下頗為痛快,道:「大將軍,這十掌是你對我無禮的回報,帶著你的蝦兵蟹將給我滾吧!唉,倘若你記取今日的教訓,好好規勸陛下……」重重嘆了口濁氣,道:「算了吧!陛下剛愎自用,我早該明白了,方才的話,就當我沒說。凌少俠……」雙目移向凌逍遙。

凌逍遙道:「是。」手臂一揮,將淳于常重重擲在地上。

淳于常直飛出七丈有餘,眼見便要撞到眾兵士身上,眾兵士待欲攙扶,下馬卻又不及,生怕淳于常飛跌時驚動牲口,連忙勒馬後退,只聽砰的一聲,淳于常背脊著地,只摔得狼狽不堪。十幾個平時便極盡阿諛奉承的兵士爭先恐後的奔上前去,扶起他來,淳于常面如死灰,恨不得立時鑽個地洞躲進去,免受這難當羞辱。

凌逍遙雙目緊緊瞅著淳于常,高聲道:「去吧。」

淳于常對凌逍遙忌憚已極,急怒之下,竟不敢稍有不敬之詞,嘿的一聲,整容道:「兩位寨主,好話不說第二遍,若是再執迷不悟,山高水長,儘有你我交鋒之時。」雙睛向扶笙、御慶二人一瞟,領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退去。

墨貍四人紛紛趕將過來,向二位寨主打躬行揖,說了一口江湖場面話,扶笙二人不識得冰鏡和燕飄絮,凌逍遙便代為引見。林萍珊和他們向以平輩相稱,笑吟吟的凝立不動。

墨貍豎起大拇指,對凌逍遙道:「好兄弟,真有你一手。」

凌逍遙報以一笑,林萍珊蹦蹦跳跳的過來攜住御慶手掌,笑道:「御大哥,方才真是把我嚇死啦!幸喜你們平安無恙。」

御慶聽她語音天真爛漫,甚是欣慰,驀見她雙眸黯淡無光,渾不若往昔那般清朗澄澈,大吃一驚,道:「鬼丫頭,妳的眼睛怎麼啦?」

林萍珊娟容一沉,哼的一聲,扁嘴道:「別問啦。」

御慶又是奇怪,又是尷尬,立時轉移話頭,微笑道:「小七,東瀛一行,玩得怎樣?」

凌逍遙正要搭腔,扶笙插口道:「各位若要敘舊,總要找個好地方吧。我知前面三里處有家小酒舖,咱們先過去安個座頭。」眾人策馬而去。

轉過兩個土丘,一眼便見遍野蘆葦,迎風搖曳,白茫茫的甚是壯觀。那酒家破敗已極,屋內兩張板桌,六張椅子,不多不少,恰好足以容納一行人。扶笙似是這裡的常客,拍桌吆喝一聲,掌店的老頭立時燙了三壺黃酒,擺出一碟蠶豆、一碟碎花生、一碟豆腐乾,扶笙照往常一般付了雙倍的價錢,老頭唱喏謙謝,轉入櫃台去了。

酒過三旬,凌逍遙、墨貍、林萍珊你一言、我一語將東瀛的種種奇聞異景娓娓道出,冰鏡雖時常聽凌逍遙談及東瀛經歷,但卻是百聽不膩,每回都聽得悠然神往,意猶未盡。兩名寨主不外乎也是這般感觸,扶笙卻顯得有些神不守舍,聽不到一半,抬首觀天,一如往常般一動也不動的出神。

御慶握住他手,道:「大哥,還在勞心陛下的事?」

扶笙苦笑道:「你自己若也不煩惱,怎會猜到我心中所思?」

御慶嘆了口氣,道:「倘若金刀寨註定風流雲散,那也是天數使然,只恨你我威不足以服眾,藝不足以驚人,無法令陛下收回成命。」

扶笙道:「事到如今,任憑你我再如何勸諫,也只是白費心機,咱們不如棄劍歸隱,從此不再干涉兩朝之事,倒也樂得悠哉。」御慶一語不發,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仰首便飲,卻不知有一半的酒水都灑在衣襟上。

林萍珊道:「我早說苻堅剛愎自用,自大成狂,你們這兩年來不斷進宮勸他,結果人家只是把金玉良言當成狗……狗……」女孩家說粗話,總覺不雅,臉上微微一紅,又道:「到底苻堅為何要追拿你們?」

扶笙道:「我哥兒倆得知陛下將親征南攻,甚覺不妥,二日前再度進宮阻勸,不料陛下竟突發奇想,欲將我金刀寨兄弟全數充軍,以壯聲勢,好讓晉兵聞風喪膽。我金刀寨素來不幹這種事,無論陛下說好說歹,威逼利誘,我便是只有四個字:『恕難從命』。陛下惱了,竟發兵攻上亂石崗,寨中兄弟損折無數,我哥兒倆在多位寨中好手的維護下,輾轉逃了出來……」說到這裡,遠眺青山,怔然出神。

御慶悽然道:「大哥,金刀寨當真……當真亡了麼?」

扶笙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現已心灰意冷,想當年我歷經千辛萬苦、重重波折,一手創立金刀寨,從當年寥寥百名兄弟進增到統率大江南北各路分寨。金刀寨宗旨是憐孤恤貧、扶危救世,寨中兄弟行事所為,果然不枉『俠義』二字,實令我好生欣慰,不料這次咱們設身處地為帝國著想,反而忠言逆耳,竟是咱們的君王下旨抄了金刀寨。」言下惆悵無限,感慨萬千。

凌逍遙等人都是江南子民,對於兩位寨主熱切的愛國情操倒也沒有多深的感觸,見二人或是抑鬱寡歡,或是悲憤惋慨,話題不離苻堅親征、金刀寨興衰等軼事,二人對答如流,誰也插不上口,只有凝神傾聽。

扶笙忽地拍案站起,只震得酒杯彈了起來,御慶起身道:「大哥,怎麼?」

扶笙雄姿煥發,道:「人死留名,豹死留皮,與其在這喝悶酒、說空話,不如去幹他媽的幾樁轟轟烈烈的義舉,挫折苻堅銳氣。」他說到痛憤處,竟直呼其名,言語間似不將他當作君王了。

御慶奇道:「難道你想效法雪雙雁?」

扶笙道:「不錯,當年易公子為阻其父南攻,焚燒軍糧,凡是有志之士,無不豎起大拇指,大讚一聲:『好漢子!』現今金刀寨已被朝廷通緝,凡我輩抗令者皆格殺無論,我金刀寨都是響噹噹的綠林好漢,豈可輕易歸降於朝廷?左右都是死路一條,索性將一切都豁了出去,說幹就幹,咱們走。」轉身便出客堂,御慶向四人微一抱拳,匆匆追出。

林萍珊起身道:「御寨主,扶寨主,你們上哪兒去?」五人當即拔步出室,扶笙、御慶早已跨上雄駿,向日落處直奔而去。

林萍珊心急如焚,跺足叫道:「扶寨主,御寨主。」追了兩步,突然腳下絆著石頭,雙膝撲前,便要摔倒。

墨貍一把扶住她身子,柔聲道:「讓他們去吧。」林萍珊怔然點頭。

五人站在店口,目送雙騎載著兩名寨主漸漸消逝在殘陽餘暉中,四下蘆絮飛舞,有若飄雪,一抹新月晦影悄悄浮現在東首枝梢上,兩三頭鴻雁劃然掠過天際,暮靄蒼茫,滿目盡是蕭索肅殺之氣。

燕飄絮觸景生情,喃喃唸道:「地匝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

林萍珊始終放心不下,道:「小貍子,你說兩位寨主究竟幹什麼去了?」

墨貍道:「我也不曉得,不過我猜想,兩位寨主赤膽忠心,窮途末路之下,說不定會幹出一些驚世駭俗之事。」

林萍珊面白如紙,顫聲道:「你……你是說他們又會是另一個雪雙雁?」

墨貍柔聲安慰:「別胡思亂想了,兩位寨主義薄雲天,苻堅陛下定不會太過為難他們。」

林萍珊慎道:「你騙人,你騙人,苻堅連親生兒子都能下旨處死,更何況兩位寨主跟他非親非故,他又怎會輕易罷休?」

冰鏡道:「林姊姊,倘若妳放心不下,咱們便一道跟過去吧。」

林萍珊急道:「妳又不知道扶寨主的脾氣,他既已決定做的事,任何人也不能撼動他的決心,否則他怎會耗上六年寒暑的心力勸諫苻堅?若換作別人,耐性早被苻堅磨光了。」

墨貍道:「妳別杞人憂天啦!要是妳兀自不放心,咱們便悄悄跟將過去,暗中助兩位寨主一臂之力。」

林萍珊喜上眉梢,拉著墨貍手腕,笑道:「那還有什麼遲疑?這就上路吧!」

墨貍托著她的腰躍上坐騎。五人也跟著一躍上馬,朝兩位寨主去處馳去。

行不多時,驀見前方曠野中人影綽綽,薄日下黑壓壓的甚是醒目,少說也有四五百人,只是曠野實在太大,那四五百人身置其間,也不過佔了小小的一點。

五人心知有異,勒轉馬頭,縱馬折馳而去。將到近處,竟見這些人不是武林正派的泰斗精英,便是風塵江湖的豪客草莽,眾人聽得馬蹄得得,不約而同的向凌逍遙五人望去,不少人齊聲驚叫,有人道:「凌逍遙。」有人道:「凌公子。」有人道:「凌少俠。」有人道:「凌小七。」也有人道:「幽夢崖崖主。」眾口紛紜,最後一人道:「嘿,小七,你也是來跟我為難的麼?」聲音陰森森的充滿寒意。

 
凌逍遙乍聽這口音,禁不住全身一震,叫道:「三哥!」一躍下馬,拔步衝入人叢中。那人果然便是凌書遙,只見他一襲青袍血跡殷然,面如金紙,身子搖搖欲墜,顯是受了極重內傷,群雄將他圍在核心,情勢便和自己在杏子林被兩翼包抄一樣。
 
凌逍遙一把扶住了他,俊目向群雄一瞪,叫道:「你們幹麼打我三哥?」這句話一派天真爛漫的口吻,原來他自幼依賴凌書遙慣了,凡事只要牽扯到凌書遙邊兒,便是改不了這副憨直可喜的孩子脾氣。
 
凌書遙輕輕掙開他的扶持,冷然道:「貓哭耗子假慈悲,你道我會受你欺弄麼?」
 
凌逍遙見他臉上盡是厭惡痛憤之色,不禁揚眉錯愕。凌書遙一瞥眼間,見到人叢中的墨貍四人,不由自主的全身一震,他和墨貍向無交情,和林萍珊、燕飄絮素昧平生,和冰鏡也無多大交集,何以卻有如此激烈反應,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凌逍遙道:「三哥,你受了傷,咱們趕緊離開這兒,找個地方靜心安養。」
 
凌書遙翻眼道:「這群人陰魂不散的糾纏著我,巴不得當下置我於死地,說什麼靜心安養,你如有本事打過這群好手,我凌書遙也不屑承你這個人情。」
 
凌逍遙溫言道:「性命要緊,何必逞一時之氣?」
 
凌書遙冷冷的道:「我的死活不用你費心。」轉移目光,不去理他,高聲道:「殺人兇手凌書遙在此,還沒動手的統統一起上吧!」
 
人叢中陡地躍出一名全身黑衣的中年婦人,臉色白得煞人,嘴唇泛著一層薄薄的青紫色,神情陰冷詭異,好似剛從墳墓中爬出來或是新婚喪偶一般,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憂愁慘怨。凌逍遙認得她是隱居塞北賀蘭山的幽仙魂殷三娘,也不知跟凌書遙有什麼深仇大怨,竟在此時越眾而出。
 
凌書遙冷笑一聲,道:「當年我無暇造訪貴居,是以尊夫是由伊鳳代殺,眼下伊鳳已身亡,這筆帳竟是要找我清算的麼?」
 
殷三娘厲聲道:「我等這一刻足足等了兩年,我那漢子泉下有靈,讓我得以手刃仇人,今日我說什麼也不能讓你活著離開。凌書遙,你若良心未泯,跪下來向我磕三個頭,我便饒你一具全屍。」
 
凌書遙淡淡的道:「我一不拜天地君師,二不拜佛祖菩薩,三不拜忠臣烈士,請問尊駕何德何能,竟能擔當我三記響頭?」
 
殷三娘勃然變色,手掌一翻,扣出兩枚碧黝黝的飛刀,便欲向他發難。這手飛刀是她家傳獨門絕技,一把擲將過來,速度之快、認穴之準、十多枚飛刀能同時中人要害,亦能封敵退路、分進合擊,其用不窮,端的是一門精湛奧妙的武學。刀片上餵著賀蘭山上的仙卉異草,劇毒無倫,常人只要被飛刀劃破一寸肌膚,便渾身奇癢難當,傾刻斃命,縱然即時服了解藥,亦不免武功全失。若非對付大奸巨惡之輩,她絕不會擅自使出這偏激極端的手段,只因對凌書遙憎恨已極,又忖凌書遙並非什麼正人君子,自也不必走上光明正大的行徑。

驀地眼角一瞥,見到凌逍遙站在凌書遙之側,滿臉盡是憂急關切之情,心念一動:「這小娃兒武功倒是不容小覷,若他硬要護短,我絕不是他的對手,且別我和他鬥得兩敗俱傷,反而教其他人撿了現成的便宜。」但殺夫仇人便近在眼前,說什麼也吞不下這口氣,冷冷的道:「凌七公子,現下是武林正派鏟奸除惡的時候,跟你毫不相干,識相的趕緊站開了,若是存心袒護這奸賊,我等逼不得以,可要對你無禮了。」她說的是「我等」而並非單指自己,顯然明白單憑一己之力不足以威嚇凌逍遙。
 
凌逍遙熱血上湧,道:「你們儘管衝著我來吧,所有的過失罪孽,都由我凌逍遙一力擔當,千刀萬剮,甘受不辭。」
 
殷三娘道:「那可不成,你是你,他是他,怎麼能把帳算在你頭上?」
 
凌逍遙道:「我三哥因誤用絕眠惑心大法,以致他命不久長,小七懇求各位寬宏大量,留給他一條活路好麼?」想到凌書遙也將離開人世,胸頭如受重擊。
 
殷三娘厲聲道:「要我擱下這筆血海深仇,縱容這廝逍遙度外,我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他濫用心術為禍人間,喪在他手上的武林人士不計其數,難道這些人都活該被殺麼?都白死了麼?我苟且偷生了兩年,只為今日這一刻,若是三言兩語就放過這奸賊,那這兩年來所有為這奸賊的一番辛苦跋涉不就白熬了?」一語正中群雄心懷,一時間群情湧動,你一言我一語的鼓譟起來。
 
凌逍遙輕輕咬牙,從凌書遙腰間奪過長劍,手掌運勁,喀喇一聲,將長劍折成兩截。群雄都不明其舉,不禁噤聲錯愕。忽聽冰鏡失聲驚呼:「小七,不要!」眾人眼前一花,噗的一聲輕響,只見凌逍遙已將半截長劍刺入他的肩頭。
 
眾人不約而同的驚噫一聲,墨貍叫道:「小七,你……你幹什麼?」連林萍珊這盲目之人,也被身周驚詫錯愕的氣氛感染了。冰鏡情急之下,立即飛奔上前。
 
凌逍遙道:「這一劍代為凌書遙對各位的補償,只盼各位原宥我的不情之求,讓我自流鮮血,洗人之罪。」說著拔出半劍,又插入自己另一個肩頭。
 
冰鏡面色如土,搶過來扶住凌逍遙,叫道:「小七……你……你……」
 
凌逍遙勉強一笑,道:「我……我沒事。」
 
殷三娘揚眉道:「凌書遙罪大惡極,豈是你隨便自刺幾劍便能將咱們糊弄過去?」
 
凌逍遙道:「我只求你們放過我三哥一馬,求你們看在我薄面上……」
 
凌書遙搶著道:「我一共殺了二十九條人命,難道你要自刺二十九劍,為我這千古罪人贖罪麼?」
 
凌逍遙默然不答,反手拔出半劍,猛力插入自己腹中。冰鏡只嚇得花容失色,眼淚涔涔而下,道:「小七,你不要……」墨貍和林萍珊同時趕到。

群雄當得此景,都是驚得說不出話來,殷三娘本來仇深恨切,眼見凌逍遙將半劍插入自身要害,渾不顧自己性命安危,乃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顯露了多麼深厚珍貴的手足情誼?一念之下,復仇之意不由得稍稍減淡。
 
凌逍遙哇的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微一踉蹌,幾欲摔倒,低聲道:「這一劍,作為對雪山派的補償。」倏地拔出半劍,便要插入自己大腿上。
 
墨貍哎喲一聲,伸手一格,將凌逍遙劍勢去路擋了下來,道:「小七,凌書遙已不將你當作兄弟,他竟值得你為他拚命麼?」
 
凌逍遙微微一笑,道:「當日在杏子林中,你不也為我挺身而出?當時你怎麼想,我便是什麼感受。」
 
墨貍一怔之間,凌逍遙已將半劍刺入他的大腿中,猛力一拔,鮮血如一道噴泉般激湧而出,只濺得墨貍三人身上都是斑斑點點的血花。凌書遙怔然凝視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饒是他鐵石心腸,心念如冰,也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凌逍遙身子晃了幾晃,勢將摔倒,微微吸了口氣,道:「這一劍,作為對寒山寺的補償。」說著半劍透入另一隻臂膀。
 
群雄之中登時傳出一陣低語之聲,聲音中混合著驚駭、不忍、悲憫、佩服之情。這群人一生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但此情此境,卻是生平從所未見,人人均是聳然動容。

凌逍遙抽出半劍,又接連在身上刺了五下,他重傷之餘,面無人色,說話已含糊不清,不斷噴出鮮血,足足有三大碗之多。
 
人叢中忽地一人站了出來,戟指喝道:「慢著,凌逍遙,老子和凌書遙仇深似海,說什麼也不能瞧在你這幾劍的份上一筆勾銷。」
 
凌逍遙道:「你……你待要怎地?」說話聲細如蚊,但對方內功非同泛泛,自也聽得一清二楚。
 
那人凜然道:「今日不是凌書遙死,就是我蕭鐵箏亡。」語氣毫無回寰之地。
 
蕭鐵箏的名頭在二十年前的確非同小可。凌逍遙知道蕭鐵箏乃黃河幫幫主,他之所以叫作鐵箏,倒不是他精通琴藝,熟習音律,而是他向來以鐵箏當作武器,以內力傾注於琴聲中,用以擾亂對方心神,對方內力和琴聲產生共鳴,便不由得為琴聲所制。似這種武林頂尖人物,素來說一是一,既言道:「今日不是凌書遙死,就是我蕭鐵箏亡。」若是凌書遙不死,他便誓不罷休了。
 
凌逍遙咬著唇皮,高高舉起半劍,對準了胸膛,墨貍道:「小七,不要這……」一語未畢,凌逍遙已舉劍刺落。

墨貍大吃一驚,反手勾住他半劍,不料凌逍遙早有防備,左手一翻,搶先扣住他手腕,這一手兔起鵠落,迅捷異常,饒是他身受重傷,功夫依然沒擱下。墨貍震驚之餘,只聽噗的一聲,凌逍遙右胸中劍,身子晃了幾晃,傾倒在墨貍肩上。
 
群雄震天價的一聲驚呼,燕飄絮當得此景,又是害怕,又是不忍,一時間人人聚精會神的注視凌逍遙,連大氣也不敢透一聲,靜得宛似「答答,答答答」的滴血聲便近在耳畔。只見凌逍遙顫巍巍的拔出半劍,霎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全身發抖,神情委頓,身上各大傷口不住汨汨流出鮮血,胸口那一劍正中要害,一條性命盡在俄頃間。
 
凌逍遙道:「你看這樣……這樣可以了麼?」臉上盡是哀懇之情。這一劍幸好稍偏,沒刺中心臟,但已重傷右邊肺葉,他說了一句話,肺中吸不進氣,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下,都有鮮血噴出。墨貍見他命若游絲,目光渙散,心下一片冰冷,緊緊抱住他上半身,冰鏡、林萍珊伏在凌逍遙身上,都是淚流滿面。
 
到此地步,群雄都覺得不便在過份進逼,就像凌逍遙所說的,凌書遙受了絕眠惑心大法之累,已命不久長,人生自古誰無死?那是誰也躲不過的一場大瘟疫,便是大限到來,人人難逃,早死遲死,又有什麼差別?

蕭鐵箏怔然凝視著他,心腸稍軟,他向來欽佩深情重義的英雄好漢,這時不禁油然生起惺惺相惜之情。眼見凌逍遙為了解兄長之圍,不惜將一己生死置之度外,當眾對自己忝顏求懇,自己實是不願他死於非命,但黃河幫兩位堂主之死,難道就此作不得數了麼?他心下躊躇兩難,愈想愈是煩躁。
 
凌逍遙道:「小貍子,你攙我……攙我起……」墨貍忍痛攙起他來,凌逍遙微微吸了口氣,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道:「我這一生從沒求助過別人,這是我第一次,說不定也是……也是我最後一次。凌逍遙,萬請……」說著深深磕下頭去。
 
群雄面面相覷,人叢中陡地躍出一名白衣女子,正是雪山派的孤雪。冰鏡心頭一凜,叫道:「妳幹什麼?別過來,不准妳傷害小七。」此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眼見摯愛郎君命在垂危,無論是誰靠近,都必以為是圖謀不軌。
 
孤雪柔聲道:「凌公子傷勢極重,不上點金創藥怎麼行?」
 
冰鏡凝視著她,過了半晌,目光漸漸柔和。孤雪搶步上前,伸指在凌逍遙傷口周圍點了穴道,血流登時緩了,便即從懷中取出金創藥,抹在他各處傷口上。冰鏡撕下衣襟,替他裹住傷口,心下說不出的害怕與焦急。
 
凌逍遙傷重之下,已分不清孤雪和冰鏡,旁觀眾人縱使和凌書遙有著深仇大恨,當此情境,也不禁肅靜無聲,凌逍遙和凌書遙雙雙受了重傷,是死是活尚是未知數,凌書遙作繭自縛,也就罷了,凌逍遙為人耿直良善,英年早逝,豈不太不人道?

突然之間,眾人心頭均浮上英雄重英雄,好漢惜好漢之情,誰也不忍就此逼死他。過了半晌,峨嵋派了因師太長袖一振,率著十多名弟子揚長而去。峨嵋派一走,武林正派圍剿凌書遙之舉登時風流雲散,傾刻間眾人走得一乾二淨。
 
墨貍緊緊握住凌逍遙雙手,垂淚道:「小七,你做到了,你做到了。」語氣又是喜悅,又是悲痛。
 
凌逍遙微微一笑,側目望向凌書遙,道:「三哥。」
 
凌書遙面無表情的蹣跚而來,道:「小七,我有話同你說,跟我過來。」
 
此言一出,墨貍、冰鏡、林萍珊均是凝神戒備,墨貍張臂擋在凌逍遙身前,怒道:「有什麼話,在此說便了,小七傷重如斯,說一句話、走一步路便加重一分傷勢,他為了你把命都豁出去了,你還想要傷害他麼?」
 
凌書遙冷冷的橫了他一眼,面無表情,舉步便走,竟是你不依允我,便什麼也不必多說。凌逍遙情急之下,叫道:「三哥,我……我和你去了,你別走。」

凌書遙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墨貍忍不住插嘴道:「小七,你怎能答允?萬一他要對你不利,你身受重傷,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啊。」

凌書遙道:「放心,我不會對小七不利的。」

墨貍道:「你這人說話若是算數,也不會跟魔教妖人同流合污了。」

凌逍遙板起臉孔,道:「三哥不會傷害我的,你別這樣損我三哥。」驚怒之下,險些暈去。

墨貍一怔,凌書遙冷目旁觀,道:「說夠了麼?跟我來吧。」逕自入了松林。

凌逍遙忙道:「小貍子,你扶我過去。」

墨貍皺眉道:「小七,你怎麼老是這般任性。」

冰鏡道:「凌書遙雖非善類,卻也不是出爾反爾的小人,他既說不會傷害小七,你也不必太過擔心。」墨貍無奈,只好輕輕橫抱凌逍遙,向松林而去。


林中有座松樹搭成的涼亭,亭上橫額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正是「俠客亭」三字。那俠客亭全以不剝皮的松木築成,亭柱爬滿了紫花藤蔓,亭中擺著一張松木板桌、兩具松木抬椅,亭子兩側並肩矗立著兩株蒼松,枝幹虯盤,陰鬱盎然,只怕是上百年的老樹。林中偶聞蟲鳴鳥囀,此外一無聲息,是謂清幽無比。

墨貍將凌逍遙扶到椅上,兀自放心不下,不肯離去。凌逍遙道:「小貍子,三哥要跟我說話,你待在這裡,三哥就說不出口啦。」

墨貍心想:「看小七有恃無恐的模樣,竟是一點防人之心也不存,難道是我多慮了麼?凌書遙壓根兒不會傷害小七?」瞪了凌書遙一眼,振衣出林。


時見冷月當空,繁星閃爍,清風徐來,夜涼如水。墨貍、冰鏡、林萍珊、燕飄絮守在林外,冰鏡見墨貍眉宇間盡是提心吊膽之色,溫言道:「墨大哥,你相信我,凌書遙不會傷害小七的。」語氣鎮定如常,竟無半絲憂慮急切之色。

墨貍忍不住道:「妳怎麼知道?」

冰鏡輕輕嘆了口氣,道:「凌三哥恨極了小七,以常理度之,必不喜趁人之危。我總道他還是良心未泯,方才我見他的眼神,依稀閃著幾星淚光,凌三哥的身世其實很可憐的,也許天下間只有小七能不顧性命的維護他,他若沒感覺,也不會沒來由的濕了眼眶。」這句話不無道理,墨貍心頭微微一寬,點了點頭。

忽聽松林內傳來凌逍遙哭聲:「三哥,你不要這樣。」眾人都是大吃一驚,拔步奔入松林。

只見凌書遙跪倒在地,手持匕首,發瘋似的在身上猛戳狠刺,他身上已有五六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衫,在地上積成一片血灘。凌逍遙跌在椅腳,傷口破裂,汨汨不絕的的流出鮮血。

墨貍還道凌書遙欲對凌逍遙不利,不料竟是撞見此景,一愕之下,連忙過來扶住凌逍遙。凌逍遙叫道:「小貍子,你……快救我三哥。」

冰鏡見凌書遙臉上大有狂態,說什麼也不敢逼近,道:「凌三哥,你快住手。」

凌書遙哈哈一笑,道:「小七,我什麼都跟你說了,你終於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憎恨你了吧?我不要你賣好,你身上的劍傷,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凌逍遙哭道:「三哥,你不要,你不要這樣……」

凌書遙只是哈哈大笑,臉上、胸膛、肩頭、大腿、小腹各處傷口血如泉湧,他一笑之下,牽動傷口,血流得更兇了,模樣說不出的猙獰詭異。

凌逍遙悽然凝視著他,喉頭哽咽,想要放聲大哭,卻一絲聲音也發不出。終於笑聲戛然而止,凌書遙身子一晃,伏倒在地,嘴角猶掛著一絲暢快滿足的微笑,一動也不動了。

凌逍遙心頭一震,精神崩於瞬間,也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霍地一躍而起,拔步抱住凌書遙遺體,輕輕的道:「三哥,咱們去找爹爹,去找媽媽,小七會永遠陪著你,你不會再孤苦伶仃。」

冰鏡見他傷口愈裂愈大,鮮血滴滴答答的落在血泊中,連忙過來扶他。凌逍遙昏昏沉沉的抱著凌書遙走了幾步,口中反覆說道:「咱們去找爹爹,去找媽媽,小七會永遠陪著你,你不會再孤苦伶仃。」突然雙膝一軟,撲地摔倒,一陣天旋地轉,就此不省人事。

凌書遙究竟跟他說了什麼,誰也無法猜知,只知道凌書遙這十多年來一直深深愛慕著一名女子,因為愛不得這名女子,導致他將所有怨恨遷至凌逍遙和伊賀身上。當年在聚仙莊婚禮中,他曾以死香煞將凌逍遙迷暈,此後隨著他魔教長老身份的曝光,人人都只道他是為了力挺伊賀而從中作梗,殊不知事實卻是相反。他的所作所為,根本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自己。凌書遙既已自盡,這許許多多的疑問,也只有凌逍遙一人知道了。

忽忽又過數日,凌逍遙傷勢逐漸痊可,在一座小鎮上雇了一口靈柩,將凌書遙遺體運回揚州杏子林安葬。他心中悲痛難遣,意興闌珊,墨貍整日陪著他飲酒傾談,歡笑嬉鬧,一日凌逍遙心血來潮,想起幽夢崖環境清幽,與世隔絕,不禁悠然神往。五人都不願在江湖廝混,只想平安喜樂的過完一生,當日便離開了揚州,踏上遠赴幽夢崖的旅途。

凌逍遙那些時日都和墨貍飲酒傾談,互相交換心事,他知道墨貍始終難以忘卻那個人。當墨貍得知那個人已遷離絕情嶺,幾乎恨不得一頭撞死,偏生他已承諾照料林萍珊和燕飄絮一生,縱然相思刻骨,寂寞難遣,也得咬緊牙關的撐下去。或許有朝一日,他和二女日久生情,會和她們其中一人結縭也說不定;又或許袁彤的消逝,是為了塑造一個無欲則剛的英雄豪傑,自古英雄的身邊總是少不了紅顏陪襯,然而他身邊就是註定沒有那個人。他只能把哀痛寥苦深藏心底,盡責照料另外兩個在背後默默守護他的女子,因為內心對袁彤歷久彌堅的感情,讓他對夢境產生眷戀依賴卻不得不軟弱,也只有漫無止境的思念才能在夢中一點一滴凝聚那人熟悉的模樣,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淡漠與哀愁,也只有他才能看得到。

途中行經湖南,在一座小鎮客店投宿,墨貍想起父親墨攻,於是夜半起身,悄無聲的牽了坐騎,向江陵方向進發,依燕飄絮當日在杏子林所述來到縣城東路一座雕闌玉砌的莊院,展開輕功,逾垣而入,穿廊過戶,尋了幾間寢室、廳房、殿堂,都不見墨攻身影。

正廢然間,忽聽東北首隱隱有女子嘻笑之聲,跟著一個男子哈哈大笑,聽這笑聲似乎女的時當妙齡,男的卻已是上了年紀。墨貍心頭一凜:「是爹爹。」只聽男女笑聲不絕,循聲而去。

他落足甚輕,莊子裡誰也恍然不覺。將到近處,忽聽墨攻笑道:「我原以為妳的相貌已經夠美了,想不到妳不穿衣服,可真教天上嫦娥自慚形穢了。」那女子道:「老爺這麼說,玉寶兒可會喝我的醋的。」

墨攻道:「那有什麼打緊?玉寶兒可不似你這般嘴甜,回頭我把她趕出莊子,也就是了。」那女子笑道:「老爺可真捨得。」

墨貍胸口如一柄鐵鎚狠命砸落,只覺全身虛脫,抱膝坐在軒窗下,閉上雙目,兩行清淚撲簌簌而落,原以為燕飄絮畢竟有些言不盡實,不料自己親眼所睹,事實竟比想像中還要殘酷。他原本滿腔悸動熱望,在他坐倒的那一瞬間盡皆化為夢幻泡影,滿不願跟久違不見的父親聚首,在窗下一待便是朝暾初昇,方才提起精神,向父親的臥居依依不捨的瞧了一眼,舉步若鉛的去了。

此後眾人一如往常的趕道,墨貍決口不提父親之事,卻是凌逍遙心細眼尖,察覺他懷抱心事,主動相詢,墨貍才怏怏不樂的說了。他情場失意,又兼憑添一樁新愁,酒到杯乾,竟打算從此醉生夢死。

這一夜凌逍遙和墨貍喝得酩酊大醉,伏在客店板桌上呼呼大睡,忽然店口盈盈踏入一隻女子繡履,燈影搖曳下,一個青衫女郎翩然走進,悄立在墨貍身旁,幽幽一聲嘆息,道:「傻孩子。」

墨貍迷糊中聽得這聲呼喚,陡地一驚清醒,乍見那女郎芳顏,登時驚得呆了。那女郎嫣然微笑,道:「怎麼?你不認識我啦?」

墨貍怔然端視著他,一動也不敢動,就怕只是一簾幽夢,一個隨時都會憑空蒸發的美夢。他時常夢見一個青衫女郎,夢見自己正努力在尋覓,可是一覺醒來,身邊冷冷清清,什麼也不存在……

時光歲月的流逝總會在世間萬物上留下痕跡,就像袁彤在他心中留下的一抹倩影,從當年在湖北江陵鄉下邂逅她時便已熱鐵烙膚,在一個深情感性的男子心中,無論過了多少回寒暑,都無法抹滅這份平淡而踏實的感情。

正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倩女幽魂: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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