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這三十年內從事學生輔導工作的，幾乎無人不知畢恆達老師，記得當年參加過無數場次的性別平等研習，不對，最早都叫兩性平等，遇到幾次的講師名單有他，都會是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講師。

人家說像由心生，的確在畢老師的樣貌上得到最佳驗證，斯文的外表談吐精明洗煉，歸國學者的新穎觀點，往往帶來充足的衝擊力道，很難不被他的精闢見解和行動力所折服。

看完這本書，更加感受到一個學者可以發揮社會影響力的風範，當你覺得建築與結構是冷冰冰的東西，他注入了人性和心理，更從性別的角度注入了多元和平衡的觀點，而且一路走來始終如一！

1.學思歷程，先從家庭成長的回溯開始

畢教授在第一個部分「我的身體我的家」，詳細談論他的家庭和成長歷程，這對於他後續的學習、思想和發展帶來莫大的影響。

頑固的父親，剛愎自用，從不認錯，千錯萬錯都是別人錯！苦的是家人，家人最是受罪，要承擔他的嫌棄，像他明明是小學教員，但基本的養家責任卻是媽媽扛起。究其原因，唱著「松花江上」的時空錯置，是終生抑鬱不得志吧！

媽媽從父權家庭出嫁，卻跳入另一個父權霸道的坑！作者描述著母親是如何在婚姻中處於絕對弱勢，「作為性別研究者，我無能力改變父親，只能成為默默支持母親的人」(p.28)

媽媽從父親過世後得到自由，卻因小腦萎縮症發作且日益嚴重，而慢慢失去所有的興趣（尤其是一輩子最依賴的裁縫和瑜珈），最終意志堅定走向「斷食善終」的自我了斷，這也是至親所作生命教育的示範。

2.走過戒嚴時代的反思

作者從戒嚴時代對中國大陸的想像，到出國讀書後，甚至是實際到中國後的接觸，深深理解到想像與真實之間的差距！

為什麼書名叫做「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來自畢老師一個在國外吃冰的幽默小故事，說是小故事卻是茲事體大啊：

「我說了我出國吃冰不會咳嗽的事之後，所有的中國教授都望向我等著要看我咳嗽。我的喉嚨流過一股涼意，然攸關台灣國格，是否一邊一國，就在此一舉，說什麼也絕對不能咳！」(p.62)

畢老師細數台灣戒嚴以來，親身經歷或見證的許多政府壓制甚至離譜的措施：萬年國會、省籍偏移、校園思想掌控、塑造偉人、禁書、禁歌、禁方言、言論審查......。

3.填鴨教育下的單純和反思

作者反思填鴨教育下的模範生，只追求標準答案，不要思考，不管現實生活，扭曲價值，表裡不一：

「不只是歷史、地理有標準答案，連學生的人生都有標準的模型。教育不面對人性的複雜，不鼓勵人格特質的多樣，獨尊品格與教科書。現在我一方面感嘆當年的教育誤人，一方面覺得恐怖的是，為何當年的我可以考那麼高分，究竟浪費了多少寶貴的青春時光？」(p.84)

即使如此呆板而沉悶的學校教育，一直到考上建中仍是如此，但還好課外的閱讀幫助作者很大，廣泛的閱讀給了死板教育以外的知識世界，充實了青春期的人生養分。

4.從大學教育裡摸索未來方向

在那個「來來來，來臺大；去去去，去美國」的年代，作者從念台大到留學後回台大任教，總共在同一個學校待超過四十年，有感的體會隨年代紀錄包括：

椰林大道的錯置、校門口的民主戰場、電腦的緣起、社團的學習重鎮、刻鋼板的編輯人、救國團的營隊.......。很多都是那個年代的共同記憶，順便見證台灣的一步步邁向開放和進步。

大學念土木，碩班念都市計畫，然後放棄去營建署當公務員，作者選擇留下來當助教，也促成後來生涯發展的關鍵：出國留學以「環境心理學」為主修。這也正符合我的認同：人生的選擇往往是試了才知道自己要什麼。

5.當兵體驗了更多的不合理制度和文化

軍隊中常說：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很喜歡作者說的：但是合理與不合理的分界，卻都是人說的算。

下部隊待了三個月，作者的結論是，軍隊會那麼令人失望的原因有三：

第一、能言善道、欺上瞞下、討長官歡心，比工作認真來的重要多了。

第二、從上到下都造假，只重形式，只做些毫無意義的事。

第三、講人情、談關係，寧可無所事事裝忙，做做樣子給別人看。

尤其是作者到金門當連絡官，軍官看到座車都要敬禮，但：

「當兵期間，對我而言最難以忍受的是軍中逢迎、作假、濫用權力的文化。」

舉例：「防衛都工兵組，對任一工程申請之材料都扣下一、二成，可以拿來做人情。而長官要私自做這做那的時候，他才拿得出東西來。......每個單位都擁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籌碼，看看是否是對方所需，或者是否能整到對方。......什麼是公正，什麼是原則，多的是講人情，走後門。」(民國七十三年二月十九日記)

6.留學有助於開拓視野：關於紐約

作者就讀的CUNY（紐約市立大學），成立許多研究中心，設立博士班，因為是公立大學，提供許多補助給少數族裔、貧窮、性少數學生就讀，「站在邊緣少數的位置」，作者歸納的優點是：學習氣氛開放，博士教育非常重視批判思考，學生發言主動。

紐約並不冷漠！作者的留學六年經驗充滿了人情味，只是為了省錢住宿地點更換多次，卻也因此體驗了不同的人際和人生經驗。當然大同電鍋是留學生的標配。

紐約是空間實驗場、世界的紐約，多元的呈現，卻也是治安很差的城市，提到開放空間的建築設計，到了台灣卻變成圖利建商的「容積率獎勵」，作者曾經跑進故宮附近社區的廣場，堅持「開放空間」的理想，真的很有勇氣，果然是有抱負有理想的知識份子。

紐約杜絕情色產業的做法也很值得效法，包括：在小學與教堂固定範圍內不可設立情色商店，並且用面積、距離、比例來限制，就因為其重點在：情色產業和犯罪率有正相關！

紐約多元文化的呈現，看展、表演藝術管道多元，場館的門票超值，街頭藝術展演也很發達，一個藝術奔放的都市；但為了自由與多元，只能容忍治安的不好，作者也親身體驗到被偷被搶的驚嚇。

7.大學教授的學以致用

作者歸國後在台大任教後，頗能學以致用，在學術殿堂也走出戶外教室實作，用專業研究幫助災害事件；關切議題包括：民生別墅鋼筋輻射事件、林肯大郡山坡地災害、西南沿海地層下陷。

康樂里拆遷事件，是另一個作者投入的社會參與：康樂里是老兵的貧民窟，人鬼同居的地方，台北市政府為了蓋公園，毀約且粗暴地強制拆除，讓作者對政治人物非常失望，作者用標題「社會運動，關切的是人」做了最佳的詮釋。

8.男人走入性別研究的先鋒

前文說過，這是我最早認識作者的緣由：性別研究演講。作者說從小缺乏「陽剛之氣」的差別對待，加上家裡父母的「身教」影響，在在顯露了性別研究興趣和傾向。

作者最了不起的起手式是：少數男性的性別研究者，而且是從建築空間的角度切入，因而能反觀男性角色研究的特色。整體而言，作者對於性平概念的提升，絕對是居功厥偉的。

譬如已婚婦女的住宅空間研究，讓人對傳統婦女角色產生很大的同情，過去的重男輕女的文化和壓抑，產生很多習以為常、積非成是的偏見和貶抑，而研究的目的：讓女性可以發聲，則說出女性內心的委屈，為爭取真正的平權。

又譬如：廁所是貓狗小事嗎？廁所絕對是大事！「一個人如果可以活動八十歲，一生中至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在如廁，廁所因而是衡量一個社會進步的重要指標。」(p.236)

1996年台灣的女廁運動，凡有男女在廁所方面的不平等，主要是數量相差懸殊，「搶攻男廁」行動劇，出版專刊系列報導，「以論述講道理，以故事打動人心，用統計呈現結構問題。」(p.238)推動了社會大眾的重視，啟動了相關的社會改革，修改法律，參考國外，朝向「全性別廁所的可能」。

9.男性研究性別的特殊意義

一般對男性研究男性的爭議：是否站在女性主義的角度來研究？是否誇大男性加害的角色？是否過於隱晦男性該有的性教育？

於是作者很早就投入「男男自語」：男性成長團體，站在男性的角度研究男人的內心和難處，譬如：「阿魯巴」現象，更成為正式研究的議題，是性霸凌還是集體從眾的娛樂現象？

然後是從「陰道獨白」到「陰莖獨白」，讓性別角色和觀點能更坦白和解放。

後續國內白絲帶運動的由來：1989加拿大一位年輕男性，因憎恨女性主義毀了他的前途，在校園內射殺了14名女學生，而後所發起阻止對女性暴力的運動。2000年台灣，由台大婦女研究室發起台灣版的白絲帶運動。

10.從玫瑰少年事件到同志人權

玫瑰少年葉永誌事件：2000年四月20日，屏東高樹國中葉永誌下課前幾分鐘上廁所，卻倒臥地上不治死亡，因葉有明顯女性特質、娘娘腔、不敢上廁所而被霸凌，因而懷疑被暴力害死。

後續調查和檢討，引起甚多的迴響和檢討，包括男性性別氣質的窠臼、同性戀恐懼症等；多年後，2018年蔡依林發表紀念歌曲「玫瑰少年」，2022年教育部明定四月20日為全國「性別平等教育日」。

同志人權是一條很漫長的道路：1983白先勇「孽子」出版；1996「G&L熱愛」雜誌出刊；2004通過「性別平等教育法」，尊重性傾向的自由；2019更是通過「司法院司字第748號解釋施行法」修法，同性得以結婚。

早期同性戀的負面刻板印象：學者將同性戀相關媒體報導分成三階段：病態犯罪期、愛滋病關連期、人權爭取期；因而有所謂的出櫃攻防戰，同志出櫃壓力的演變，從視而不見、避而不談、錯誤認知、到欣然接受。

11.於我的啟發

畢教授當年給我的衝擊，不單是一個從國外帶回嶄新資訊和知識的學者，更是從知識產生力量的行動者、改革者，知識的確可以賦予時代新的意義，重塑新的規則和文化。

看得出畢老師也是個「晚熟」型的大器晚成者，這也一直是我所關注的族群，小時候呆呆的讀書，然後長大過程不斷被新的資訊、知識、環境刺激和衝擊，而慢慢的、更新的啟蒙，最終能成為翻轉舊思維的推手。

在「從跑百米十七秒到運動健將」篇章，也看出作者這樣的自信，作者小時候個子矮小不擅運動，運動和對身體的高敏感產生許多隔閡，長大後卻能慢慢掌握、喜歡羽球，甚至60歲後學網球。

然後，我也看見「環境」對一個學者的重要性。在風氣開放的台大，多元與批判理所當然，新的文化容易創造的，譬如「性別與空間研究室」的成立，對性別議題研究貢獻顯著。

很感謝畢教授如此「回憶錄」式的公共書寫，這樣的生命書寫，示範了一生理念與職志的一貫性，書寫是顯發和傳承；正如作者所言「我寫，故我在」，這也正是公共書寫的意義，讓貫徹知識力量的知行合一，再次得到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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