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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眠點
2012/11/09 20:19:35瀏覽196|回應0|推薦1
那個男人分手後就再也沒有找過她,許多事情應該也要在兩人道別後煙消雲散。就在萬頭鑽洞的街道上,烈日從那頭的大樓帷幕到這裡的百貨櫥窗不停反覆閃耀,多麼不懷好意的光澤還有熱度,她的心她的腹腔同時也正熊熊燃燒著。
那首歌她反覆不停重播,那是習慣,一旦喜歡的人事物,她就會反覆去感受直到感覺消失為止,於是乎每段感情最後都不像愛情。「我覺得妳很煩,很討厭,很囉唆。」男人在網址上寫得不具名文章,她像個徵信社一樣翻查各種GOOGLE能夠查可以找到的資料,偷看假想那個”你”就是自己。其實好幾次都忍不住好想直接打給對方去質問他憑甚麼這樣批評自己,不過總是想想就算了,因為做起來後果會很麻煩,也會顯得自己很像笨蛋。
最近幾個夜晚,閉著眼睛卻老是感覺自己還在看著四周,明明很想睡覺可是腦袋中的思緒卻像失控的高速飛梭一樣轉動,甚至老是覺得有一種視線在窺伺,尤其當她想的越多就越容易察覺那種來自身體肌膚偵測到的他人,但是她可以感覺沒有惡意。
「為什麼感覺我想的越多你越興致勃勃的?」她在腦中飛快鍵入這句話。
「……」她感覺很奇妙的事情是,真的有一個人正在思考的情緒滲入在她的腦海。
「我沒有惡意。」
「你是鬼嗎?」大著膽子,問著這個問題時,她自己緊握著拳頭眼睛閉得很緊
「鬼是什麼?」
「那你是什麼?」
「我來這個世界上時就是這樣了,你問我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那我可以跟你面對面說話嗎?」
「你可以試著不要刻意去看,放輕鬆像睡覺一樣,但是要徘徊在入眠點,那樣我們見面就很容易了。」
她在那個將睡要睡的時候,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人影,是個男人的樣子,但是離自己還是有點距離,輪廓看不太清楚。對方伸出手向她招呼,她不由自主也揮手示意。
那個世界,是一片米白,沒有任何東西沒有邊界,視線很柔和,不會想知道太多。
「你好。」
「剛剛在我腦海裡的是你?」
「真是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這裡是哪裡?」
「你的腦海裡。」
男人笑起來酒窩很深,說話好像唱歌一樣,一字一句不是只感覺到聽而已,還有觸碰的柔軟。男人說他常常會像這樣去偷看別人的夢或者思緒,而她是一個思緒跟夢都多的誇張的精彩放映機。這個男人不以吃夢維生也不像吹夢巨人擁有造夢能力,他認識人的方法只能在那些一個又一個思緒還有夢裡去偽裝成一個化身參與製作,但那要是運氣好的時候,大半時候機率很低,而且常常看得正精彩人就醒了。
「我為什麼可以感覺到你呢?」
「因為你對你心裡的每一個聲音都太重視,最近的情況又更嚴重。」
「我是不是看過你?」
「甚麼意思?」
「我記得有一個夢很深很深,要醒來前的結局,看著彼此的眼神我還記得,那個感覺就像現在看著你……」
那個夢是在她準備要上大學得那段時間,18歲的夢到25歲的現在她都還記得。
「我知道,你從大宅門口往外走,而我從門外進來,對眼的時候陽光好刺眼對不對?」
「對,最後的畫面是時光倒流回到我們整個家族的人並排坐著拍了一張大合照。」
她曾經發誓要為這個夢寫下一個紀錄,甚至有長達一年的時間去蒐集資料,想將夢加上一些自己的想像拼湊,只可惜後來徒勞無功。那個夢裡是在民國初年,而她和他的結局最終在許多年後才得到最後那一眼的靈犀。那個夢裡是很安靜的,但情感卻超乎尋常的愛情歷程,記得那個她夢裡很愛的男人是她的叔叔。
男人的酒窩又浮在雙頰上,眼睛認真的望著她。
「你叫李仁瓔。」
「你叫李重頊。」



陽光突然照的人好刺眼,早上7點50分,該出門了。
開啟音響,又是那首中森明菜的予感
「どうせ 嫌われるなら 思い切り 嫌われたい 飾り立てた そのやさしさよりも 一つの真実が 聞きたい」
歌詞的意思是
「反正 會讓你感到討厭 就乾脆討厭到底吧 比起偽裝出來的溫柔 我想要聽一句真話」
她非常喜歡重節奏的抒情歌,爵士吉他跟鼓伴奏出來的低沉憂傷,日本早期這種小調憂傷卻又現代節奏感十足的歌特別多,例如像山口百惠、尾崎豐、尾崎亞美、松田聖子、德永英明都是她手機裡非常喜歡輪播的歌曲。她忘情的唱著,日文歌詞像奶油糖一樣字句裡反覆環繞,剛開始不太明白歌詞的意思,越唱越有感覺。因為她好像歌曲中那個想知道一切卻又不甘如此的女人。有時後會在YOUTUBE聽著喜歡的歌偶爾去點旁邊的連結,常常這樣誤打誤撞增加喜歡的歌,而且就像魔法一樣,事後歌詞內容找到翻譯都與自己心境不謀而合。
在公司裡一如往常的處理公事,同事忽然叫了她。
「怎麼了?」
「有個男人剛剛要我把這箱東西給妳。」
箱子打勾寫日期的字跡好熟悉,是他。緊咬著下唇,她接過東西假裝鎮定的走回辦公桌,連翻都不翻就放進桌子底下。
做的好絕,把我的東西就這樣打包塞進箱子裡,還隨意交給同事,擺明不想見到我……
把例事做完後,今天輪到她要打掃公共區域,吸塵器的聲音轟隆隆的讓她思緒變成空白,突然就想起昨晚的純白。
那男人的五官又變得好模糊,可是他有著很澄淨的笑容跟神情,這一點她記得特別清楚。正當她倒完垃圾要回到座位上時,腦袋突然瘋狂的刺痛著,實在忍受不住她大叫一聲就暈過去。

「仁瓔,醒醒,醒醒。」
「娘,我怎麼會在這裡?」
「什麼在這在那的,你好頑皮竟然偷跟著小叔跑去後山玩耍。」
「這下子果然出事了,就說了這孩子不能慣的,一個女孩子像個男孩子滿山頭亂跑。」
夫婦倆送著大夫出門,仁瓔坐起身來。
「仁瓔,你沒事吧?」
「重頊都怪我不好,沒聽你的話硬是逞強要爬上樹頭。」
「今晚帶我去看山頂上的月亮好不好?」
仁瓔拉著重頊的胳膊央求到
「如果你不怕晚上有鬼的話,那我們就今晚去小山上。」
此時重頊拿了一包紙包出來,打開來原來是顆冰糖
「給你,趁大哥大嫂沒來你趕快吃。」
接過糖趕緊一口進嘴裡,甜絲絲的。
重頊的酒窩伴著仁瓔的笑聲浮現在臉上。

瞬間的另一個畫面是,靜靜走在滿山落葉紛飛,枯葉啪嗤啪嗤在兩人腳步下碎響,偶爾的風吹帶著一些寂寞,輕輕騷動。林葉間投射下被細碎的月光,顆顆晶瑩在滿山小徑。方才還是吃著糖的兩小無猜,此刻走著的卻是十八二十的少男少女,以前可以扯著胳膊打鬧,現在卻連聽見對方呼吸都會有著刻意的微距離。他們一起走上山頭,重看分別十年的月亮。
「我終於和你再見面了。」
重頊走在前頭說著,轉過身來打開紙包。一顆冰糖化在仁瓔嘴裡,甜絲絲的。
那種沉默是,分別這樣多年再度相遇的滿足。
「分開十年,我還是認得你」
你的酒窩還有淺淺笑容,仁瓔心裡這樣想著。
那是個被凍結的夜晚,一份情感萌芽成永夜。
因為兩人都長大了,再也不能什麼話都對著彼此說明,也因為懂得多了,情感再也不是那樣自由。

聽見屋裡的人這樣說著
「仁瓔跟重頊年紀都大了,我們應該要替兩人各自安排好婚事。」
「二弟你的意思是?」
「重頊雖然說是仁瓔的叔叔,可是兩人的年紀才差上2歲,以前玩在一起還行,現在男未婚女未嫁的容易惹人說話的。」
「你會不會想得太多了?」
「大哥,你自己留意點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在哪裡?她又回到純白世界裡,男人遞了顆冰糖給她,她乖乖接了吃下。
「我們有多久沒有見面了?」
「我想應該有快百年吧。」
「所以我對於想要寫下那個夢的意圖還有想像有根據嗎?」
「看你怎麼想。」
「夢跟潛意識大抵上是很難脫離關係的。」她喃喃說道
「恩,所以有些事情在夢裡不用說明你自己都能夠感受到的不是嗎?」
男人身上有一種甜絲絲又很清爽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那些過往男人們,各種重疊各種神情,突然在男人身上被平衡。
記得第一任的酒窩、第二任的斯文、第三任的眼神、第四任的稚氣、第五任的聰明、第六任的笑容。
「如果我們真的是叔姪關係,那那段感情的確是亂倫不是嗎?」
看見男人認真的神情,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問題就好像赤裸走在大街上。
「你那個時候在編排故事裡,你是不是自己也用了一些情節去解釋嗎?」
「等等!那我所想的全部都是真的?」
她那一年為著這個夢不停的尋找資料,還去翻了自己祖籍的縣誌,她內心對著那個夢裡的結局那一照面給震撼好久。
她相信那時候在夢裡看著的男人和夢裡的自己是絕對的愛,那一瞥她內心無比激盪,化作語言就輕輕的呢喃成「終於…….」
根據時代去推算下去,她決定用當年捻匪流竄的災難,來解釋那個家族裡的血緣的關係。
當初的故事設定,男主角跟女主角是年齡相仿的叔叔跟姪女關係,也就是女主角的父親跟男主角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而大夫人(女主角的祖母)當年被捻匪給姦汙,懷下大哥跟二哥,這個秘密只有大夫人跟大夫人的父親知道。
二夫人生下三弟還有最小的四弟(男主角),大哥早婚只有一個獨生女(女主角),這兩人年齡相仿小時候常常玩在一起,大概男主角八歲多時就送到外地去唸書,直到十年後才又回來。兒時玩伴多年分別後重逢,造就兩人那種熟悉卻又帶著某些曖昧情緒的相處氛圍。



她醒來時人在病床上,一片死白,下午的陽光不懷好意的在大樓帷幕間反覆折射。
從聽到疑似腦瘤的話,她的耳朵就像自動閉頻什麼也不想聽。
更像是揣測不安的心跳聲遮蓋一切的聲音,她望著醫生護士們卻什麼也聽不到。
五年前曾經因為一次腸胃炎讓診療醫生意外發現她甲狀腺激素莫名的數據,
因為自己不想去追蹤,所以也只是看身體大致上恢復正常後就不再去關心甲狀腺體的問題。
只是多年的偏頭痛一次次的嚴重跟讓她苦惱,痛到撕心裂肺時就很想拿個鑿子敲爛自己的腦袋。
好像為了躲避當下的痛苦,就必須要用更暴虐的方式掩蓋痛苦。
每次當無止盡的痛苦走後,全身濡濕就像從祭壇上被犧牲了某些生命力似的虛弱。
她在撕裂的痛苦裡一次次的脫下外殼,學會對自己專注。
練習跟自己心裡每一個聲音對話,她漸漸沉默。

家人雖然是來看她,但是她更像在應酬。
望著父親跟阿姨,她努力讓自己像個女兒一樣好好說話。
因為扮演著自己不擅長的角色,所以一字一句都違心的讓她自己感到彆扭。
在黃昏的失落顏色裡白天遁入黑夜,不懷好意的陽光已經不再那樣森森的反覆折射。
今晚,分不清楚是何時。
索性對所有人還有自己說好辛苦,好想好好睡個覺。
她又逐漸走進入眠點,雙眼漆黑慢慢渲成純白。
「你果然又來了。」
又是那樣澄淨的笑容與酒窩,穿著一身純白的他還有她面對面笑著。
「我好像真的有腦瘤。」
「你不是早就有預感了?」
「恩?」
「否則你怎麼寧願不檢查,沉默等待」
「的確是抱著一廂情願的心態,任由自己任性生活。」
「你的心是不怎麼喜歡萬年富貴的安逸。」

男人氤氳,靜靜的站在那裡,就這樣望著她,她不明所以的往前走,他始終跟她是不同世界的,他們是依傍著這個宇宙而生卻各自析透各自的生活。終於忍不住了,她堅定的望著他,開口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你就是我。」
「不對,你不是人類。告訴我你是誰,拜託,我一定要知道。」
「我是一個沒有去處沒有來處,你的心音是我唯一的歸處,我倚靠著你對於某些記憶的片段活著,我既不真也不虛假。」
男人伸出手牽著她,從純白走進酒紅走到幽藍。
「這個世界沒有神佛沒有鬼怪,只有靈魂,大半部份的人死後靈魂的記憶會被生人給留住,而靈魂沒有記憶後就會往四處散逸,因為缺乏記憶所以靈魂也就沒有留戀,很快的就會化入腐土,直到生人對於記憶沒有這樣執著後,那些死去的靈魂才慢慢又能夠聚合。靈魂真的是很奇妙的,我們既是依賴著過往記憶而存在,卻會因為思念而被虛空,只有思念不存在時我們才能真正存在。靈魂恣意在夜晚隨著宇宙星雲流轉,過程很美,數不盡的銀河星系覆照。沒有肉體的靈魂,如同凋羽,只能隨同世間哀歡蕩墮,就算再如何留戀世間的靈魂,也終究會屈服孤獨,放棄眷眷之情往星系翔集。」
眼前的幽藍在靜默中越發明亮,他們置身在寰宇,被群星圍繞覆照。
「偶然的是,在我離世之時,一隻將死的狐狸正與我相會,我與牠在生死邊際彼此重合,我藉著牠的身體繼續活著,不知道時間已過了多久,我已超越生人對我思念的時光,第二次死亡時,我的靈魂毫無散逸,我對人世不留戀對於天際也不嚮往,不明所以的徘徊。直到25年前,我發現自己漸漸無法在夜間自如,每當夜晚來襲我就只能在一個又一個的夢裡打發長夜。」
「也就是,因為我對於你的記憶被帶到世界上來,於是你自如的能力慢慢被減少?」
「大部分靈魂本來就會攜帶著記憶降生,因為已經擁有新的肉體所以沒有影響。但是因為我遲遲沒有得到重生,而你對於心音又太過重視,你從來沒有忘記那個夢,於是就讓我變成在夜裡只能於夢裡逡巡。」
「那個夢是最大的影響嗎?」
「恩,自從那個夢開始,我的夜晚就無法離開你住的城市。」
「能不能……」
跟你一起在夢裡再也不醒來,她心裡默想著。
男人輕輕的撥了她的髮稍,在群星輾轉間吻她。

那是一個流星雨奇觀的夜晚,她帶著淺淺的微笑進入永恆的睡眠,徘徊在將死的邊界,對人世不留戀對於天際也不嚮往。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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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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