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傷疤做勳章

走在林子裡，你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幾乎每一棵樹的樹幹上都有疤，愈是年老粗大樹幹上的樹疤就愈多。

樹疤是怎麼來的呢？也許是哪個冬天，遇上冰風暴，枝上結的冰太厚重，整枝折斷掉落，枝與幹分離的地方就出現了傷口，日久結成疤；也許是夏日午後一個雷當頭劈下，把部分的枝幹削去了，留下了大片的疤痕。

也許是某個秋天旅人走過，用小斧劈下一枝作拐杖，留下了傷痕；也許是蟻侵蟲蛀，讓樹幹成了啄木鳥光顧的對象，出現了疤洞後，又被貓頭鷹據以為家；也許是它的枝條妨礙了人們行走，被人折斷鋸掉，留下了斑剝或齊整的疤口…。

原本應當是圓整光滑的樹幹出現了疤痕凹洞當然不好看，可是有什麼辦法？它無法拒絕外來的打擊，只有在默默承受後，留下受苦受難的標記。

人也一樣，由不得我們拒絕造物主在我們生命中的安排。

談戀愛時無奈的受挫、工作時遇到大環境的不景氣、各種疾病的侵擾，都會給我們帶來創傷；好不容易讓時間撫平了傷口，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總也留下永難磨滅的傷疤。

衣服解開，是戰爭時留下的斑駁彈痕，是工作時不小心受傷留下的狹長傷疤，是小時候種牛痘預防天花所留下的痘疤，是切除腫瘤以保命所留下的縫合疤痕…。

傷口會癒合、痛苦會過去，但是疤痕永遠在那兒，標示著曾經受過的苦難折磨。

樹幹上的疤痕雖然觸目驚心，可是卻無礙於老樹認真積極的求生意志，那樣自愛自尊，努力活出自己更美好的一生，在春天讓雪白桃紅的花朵綴滿一樹，在夏天讓婆娑的綠葉迎風起舞，秋天來時，又幻化成金黃血紅，盡情地燃燒著生命，而後在冬雪覆蓋前悄然墜落，以質樸高貴的本相昂然矗立在蒼茫的天地間，任風雪冰霜來襲，傲然不為所動，只靜靜地耐心等待著下一個春天。

劈過木柴的人都知道，結疤的地方也就是木幹最硬的地方，他處一斧頭下去也許就劈成兩半了，若斧頭落在樹疤處，保證像碰到石頭一樣，不但無可奈何，還會震得你虎口發麻，隱隱作痛。這就是傷疤的作用，它是尊貴的苦難標記，更是嶄新的堅固堡壘。

傷過以後，它就再也不會受傷了，成了身體最堅硬的部位，讓我們可以更頑強地面對人生，迎接挑戰。一位德國哲學家曾說過：「凡是殺不死我們的打擊，都使我們變得更強壯。」

兒子的成年禮(聯合報╱周倩)

兒子環島旅行終於回來了！

今年二月，學測考完後的某一天，兒子對我輕輕地說：「畢業典禮後，我要去環島，一個人、走路、四十天！」

我不禁跳了起來，強作鎮定地問：「為什麼？」之後的四個月，我反覆地問這個問題：「你要強健體魄嗎，何不學個運動？你要認同土地嗎，何不騎車或坐火車、巴士環島？你要與自己對話嗎，那也不用四十天！」

看到兒子一頭熱地朝思暮想，我們於是要他寫個企畫書來，列出目的、規畫路線，並且要回答各種問題：曬傷、熱昏、野狗追、被車撞……林林總總，大概有三十題。我和他老爸心裡偷偷想，反正到了六月天氣變熱時，這網路宅男就會打退堂鼓；他為什麼要這樣，是不是網路上的資訊「帶壞他」？

沒想到兒子真的努力做功課，寫出一本十來頁的計畫書，其中詳列路線、住宿、補給、所有警察局、便利商店，甚至醫院的資訊，以及路況難易度分析。我們看了，逐漸從完全反對，變成有條件支持，開始幫他添購裝備，收集資訊。

六月十一日，高中畢業典禮的第二天清晨四點半，他背了十公斤的背包走出家門，開始順時鐘走台灣一圈：從新竹出發，走向湖口、桃園、樹林、南港、瑞芳……沿著北濱公路，走過蘭陽平原、蘇花公路、花東縱谷、南迴公路，再沿著台三線、台一線回到新竹，共三十八天。他每天早上四點多開始走到約十點，找個警察局或便利商店休息到下午兩點，再開始走到約五點找到住宿點為止。他每天走路不會超過30公里，即使可以一口氣走完，中間也一定會休息，這樣不但避開正午的炙熱陽光，也避免腳痠腿抽筋，半途而廢。

他吃得很小心，不吃生食，少碰冰品。在西部時，他住五百元以下的旅社、民宿；到了東部，可睡香客大樓、警察局，有一天一位警察說他晚上要值班，乾脆載他回家睡在那警察家中的床上。在花蓮，只要影印身分證件，就可借住國小。照片中的他像個無家可歸的人，把蚊帳黏在牆上，或用桌椅搭起，然後睡在地墊上，蓋上睡袋，在黑暗中一個人用LED小燈寫日記、記帳、研究地圖、打簡訊給我們。當然，他每隔幾天要住到房子裡，好好洗澡、洗衣服、睡覺，作為前幾天餐風的整理，和接下來幾晚露宿的準備。

一路上他遭逢很多挑戰：走進花蓮之前聽聞颱風來臨，硬著頭皮先踏上蘇花公路，卻發現隧道空氣很差、幾乎沒地方躲砂石車；在雲林遇到午後大雷雨，旅社中遇到飛行蟑螂；腳上長了大水泡，半路豔陽高照卻沒有一點休息遮蔭的地方，走到很晚了還沒地方落腳……但他似乎沒有遇到壞人，「以前就聽說台灣人很熱情」，這次他真的經歷了。

從採購裝備開始，登山用品社的老闆娘就不厭其煩地教他旅程中的食衣住行；上路後，小吃店老闆給他加菜，早餐車主廚送他奶茶；一路上他收過芒果、荔枝、蘋果、運動飲料、沙士、可樂、礦泉水、烤魚……簡單說，路旁的人不能容忍他手是空的，一定要塞點東西給他！

有一次我們收到宅急便的包裹，裡面是一包牛軋糖，那是一位警官硬要送給他的。一路上常有人問他要不要搭便車，也有單車環島同好與他同行一段、相互打氣。他說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遠遠看到一部車慢慢開來（他通常面向車走），到他身邊時搖下車窗，裡面的人齊喊加油加油，就揚長而去！

他認真地走過每一寸土地，時時拍照、每天記錄有趣的人事物。我們看了他拍的二千多張照片、寫的上萬字日記，更感受到台灣之美、人情溫暖。我們衷心感謝那些接待、幫助過他的人。

若說這趟旅程改變了什麼，我覺得兒子的個性改變了：以前他是個很「閉塞」的人，害羞靦腆，偶爾鬧點彆扭、挑三撿四，生活技能有點差；現在他彬彬有禮、樂觀熱情，可以到處和陌生人聊天說話、自己解決問題、容忍髒亂不便。他從此覺得家很舒服溫暖，父母很開明；當然，他的台語要好好練習！

而我們做父母的，歷經了五個多月的心路轉折、情緒起伏、牽掛懸念，終於明白：在兒子十八歲的那年暑假，他真的成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