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蛋的偏鋒生涯〈三版〉

史蛋是個事業無成的小百姓，在退休之年才發現自己將與草木同朽，心有不甘，反省之後承認自己有無數缺點，最大缺點就是不走正道，喜歡旁門左道。他的第二大缺點就是遇難而退沒有恆心。第一個缺點是本性難移，而且也走出一條路來，就認了。他的人生路只有兩件事差堪一提，一是認定水黃皮是生質柴油的原料樹，也是台灣的救星。另一條是中國歷史的一小部分，二者都是有觀點沒成果。第二個大缺點沒有恆心，總是遇難而退，怎麼辦？就做兩件需要堅持到底的事，把上述的兩件事做個了結，反正沒有幾年了，拚了。    

一、出生，我是誰？

史蛋是個愛台灣、愛地球的環保志工，終極藍軍，終極藍軍者，與大家殊途同歸者也，目的相同道路卻相反，地球是圓的，遲早會相逢的。他最大的願望是說服台灣人，趕快研究水黃皮的生產技術及作相應的國土規畫，政策規畫，讓水黃皮成為台灣的救世主。他的第二個願望是希望他的歷史發現，能被社會接受。第三個願望是趕快把債務還清，做一個清白鬼。

 史蛋出生於1947年，在基隆市設戶籍，身份證字號是C開頭，官方記錄，他是中華民國基隆市人。身份證上的出生地是浙江省，其實他的出生地是山東省，身份證上只能填一個地方，要更正嗎？算了，將錯就錯吧，至少它提醒別人：他是浙江人。難道他想冒充山東人嗎？他是浙江人，還不懂事時就從山東流浪到江蘇、廣東、海南島，最後來到台灣。

 二、小學，好老師，好運氣！

他在花蓮入學，沒多久就轉學到基隆就學，一直讀到畢業。他的導師姓鍾，是剛從師專畢業的年輕男老師，他熱心教學，獎勵大方，常常提供幾個紅包給學生做獎勵，鍾老師的紅包是他零用錢的重要來源，他也是史蛋唯一遇到，肯自掏腰包獎勵學生的老師。上課時史蛋常偷看漫畫書，有一次他發現史蛋有問題，他彎下身低著頭，瞪了史蛋的抽屜一會，什麼話也沒說就走開了。史蛋很感激他替自己留面子，史蛋想念他，卻一直沒有去找他，因為對不起他，讓他失望了。

 國小時的成績還不錯，五、六年級時，常常是班上的前三名。畢業後要參加初中聯考，考前三天，他與同班幾位同學一起到考場看座次。考場在市立初中，位於不遠的山腰上，那年頭到處都是防空洞，學校的防空洞更多。看過座位後，幾個小男生想要抄捷徑，穿越防空洞回去，大家排成縱隊，後面的人把雙手放在前面人的肩膀上，他排在最後一位，跟著前面的人前進。防空洞的通道只有一米多寬，一米多高，就是準初中生也得低下頭來，彎彎曲曲的彷彿若有光，卻被前面的腦袋瓜擋到，什麼也看不見。又像蜈蚣一樣有許多腳，腳的後面就是躲警報的避難室。一隊小毛頭走不到幾步就開始奔跑，並且大聲喊叫，要從回聲中得到快感。他突然覺得頭昏，要休息一下，就縮回兩手，把左手伸向黑暗的牆壁，豈知他的手伸向一個叉路的入口，一手探空，於是整個人平躺下去，起來後左手掌充血，紅腫得像豬頭。不知道紅豬手有沒有影響到他的聯考成績，他總算以比榜尾多一分的成績考取了第一志願，省立××中學初中部。大考前摔倒是他第一次在重要關頭出醜，差點失去應考能力。

 三、初中，墮落

初中時，史蛋做過一件超級糊塗事，他愛走偏鋒，那時就開始了。1960年6月18日美國總統艾森豪到台北訪問，那時史蛋才初一，6月18日應該是期考前一兩週，是應該準備期末考的時候。沒有報紙可看，只聽收音機的激情廣播，史蛋就聽從收音機的鼓吹，到台北去參加歡迎艾克的行列。要是告訴爸媽就去不成了，史蛋決定不告而行。身上沒有足夠的錢，他就做出一個最經濟的計畫，乘公車到北五堵，再步行到松山，到松山後再乘公車到總統府廣場，30多公里的路，將近20公里要步行。告訴弟弟後，史蛋獨自一人傻乎乎的上路了，走了半天終於到達總統府廣場，來晚了，歡迎人潮已退。就在史蛋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來了兩位救星，是老爸知道史蛋任性出走後，急忙打電話請在台北的同事幫忙找人。回程終於全程乘車，到家後免不了吃一頓貓熊大餐。

 進入初中後，他的好運氣用完了，沒有碰到關心學生的好導師，又交了幾個壞朋友，雖然沒有加入幫派，也被定調為壞學生。初中，三年就該畢業的，他卻讀了五年，僅初二，就念了三年。他的頭一位導師是個中年女性，她沒有關心過她應該關心的學生，加上學生自甘墮落，悲劇就發生了。他的第二位導師是位相當漂亮的年輕女性，她把他當作毒蛇猛獸一樣防範，「相警如擯」，他又當了一年，不要怪她，她也是第一次當老師。他的第三位導師是中年男性，綽號叫烏龍或惡龍，他是教歷史的，老師們要輪流在週會時向全校學生作專題演講，烏龍老師就專門作時事評論，他喜歡秀英文單字，比如說洛杉磯及舊金山等外國人名及地名。據說，他在演講時把舊金山唸成「酒精山」，他的程度露了底，全校學生對這位似乎不學無術的老師的評價當然不好，他當時對他的感覺也不好，完全沒有敬意。幾個留級過兩次，面臨的是退學的危機。生理衛生老師提醒我們的導師，他有幾個學生有留級危險，一言驚醒夢中人，他把幾個有留級危險的壞學生，叫過去大刮一頓，要他們全體參加補習，那時補習班又少又貴，不是他們上得起的，他就替學生找老師進行課後輔導，就近，就是我們的科任老師，都被他抓公差。記不得補了幾科，只記得幫助最大的是數學老師，她是個喜歡穿旗袍的年輕女性，很感激她救了史蛋，卻忘了她的尊姓。只補了兩個月，就免除了退學危機。還是有人沒開竅，烏龍老師向大家收補習費，都是窮學生，還有實在繳不起的，烏龍老師就拿著那一點點不成敬意的補習費，交給數學老師，在她收下學生的微薄心意之後，再向她交涉，要求放大家一馬，不要為難學生了。那時在學校做收費課後輔導是違規的，有辦法的人不是兼家教，就是開地下補習班，沒有人留在學校給學生作課後輔導的。在他的威脅下，好像大部份人都免了留級之苦。他還叫有交補習費的學生站起來，接受全班同學的鼓掌致謝。

 史蛋當時只覺得對不住數學老師，好像自己也是設計她的共犯，卻沒有想到要感激幫他脫離苦海的烏龍老師。後來聽說他病死了，他也沒有傷心的感覺。一直到寫本文時，才想起，他給自己的幫助太多了。他也是一個生在戰亂時代，沒有受過完整教育，被迫離開家鄉到異域討生活的艱苦人，他走偏鋒救學生，跟自己以後常走偏鋒尋出路，不是一個樣子嗎？為什麼要對他有求全之毀呢？龍老師，史蛋對不起您。三年級時，沒有哪位老師肯替我們補習了，好在他已經被帶回正路，也找回了自己，不必補習也能讀書了。幫助過他的龍老師、數學老師、生理衛生老師都退出他的記憶。

 四、五專，專走偏鋒

畢業後不想留在令人傷心的五年中學，到台北應考。只認真讀了一年書，而且是靠「貝多芬」幫忙取分，碰到理解題就發呆，台北的高中聯考，是姑且一試，沒存奢望的，果然不出意料的落榜了。再參加北區五專聯考，目標是台北工專，可惜又失利了，倒是幸運的考上某私立工學院附設五年制專修科，機械工程科。校園在台北市舊市區，交通很方便，學費也便宜，比照公立學校收費。第一學期的註冊費只有新台幣900元。雖然如此，還是有人不滿意，要重考，也有人如願的考取台北工專與其他工專，他卻認命地沒有重考。

初中的根基不好，物理、化學、力學、數學、電學，樣樣都是天書，要重考已經太遲了，導師也與他無緣，只好混畢業再說。主科都放棄了，大家都讀書的時候，要作什麼呢？就讀閑書吧，除了課外書籍，他還認真的讀國文、史地、三民主義等閑書，真是一本萬利，他的平均分數提高了，高到可以申請獎學金。前三年，國文老師是個非常風趣的中年男士，上課時笑聲不斷，也從來沒有人被當過。四年級時換了一位從北一女來兼課的資深女老師，風雲變色了。

北一女的老師，有升學率的壓力，對學生很嚴厲，碰到一群沒有升學壓力的學生她就沒輒了，老師不風趣，學生就各忙各的，沒幾個人理會她。她很快的就發現只有一個學生肯從頭到尾聽她講課，從此他們就經常四目相對，國文課幾乎成為他的私屬課程，她對他幫助很大，就稱為恩師也不為過，然而他卻自大的認為：假如沒有我，她就要成為：只為鐘點費而出賣尊嚴的可憐人，我也救了她，我們是彼此互助。他沒有對她說過謝謝。老師，對不起，請接受他遲來的道歉。

 五年級時國文課改成了應用文，換另一位兼課的資深男老師。應用文就是作文，他的作文常被當作講評的範例，經常的評語也只是「通順」而已。應用文也講一些文體常識，有一次他講到近體詩的平仄音調規範，在下一次上課開始時，他要學生上臺，把七言絕句的基本型平仄譜寫在黑板上。大家都不會，史蛋也不會，他雖然喜歡唸詩，卻沒有寫詩的企圖，所以也沒有去記那個什麼平仄譜的玩意，連筆記也沒有。老師花了兩個小時講解的東西，沒有一個人記住，連拿著筆記本上去抄一遍的人也沒有，老師氣壞了，開始罵人，越罵愈凶。於是有人小聲的說：「史蛋你上。」他搖搖頭表示沒辦法，拱他的人加高了音量，立即有人附和，他知道躲不過，只好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回憶老師到底講了什麼？他聽詩律課也很認真的，只是作文課沒有作筆記的習慣。

記憶中，老師用漂亮的行書寫下4行排列整齊的28個大字，就是兩個字，平與仄，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帥呆了。

指著黑板，老師把幾個字先後畫上圈圈，說：「關鍵字是第一句的第二字，在這個例子中它是平聲字，所以這首詩叫做平起詩。」他繼續說下去，史蛋覺得其中有一些對稱的原則，所以應該很容易記住，但是又有例外的情形，所以沒有一個簡單的公式可用。史蛋上臺以後在黑板上虛擬了一個7×4的表格，開始作填空題。

史蛋用「－」表平聲字，用「｜」，代表仄聲字，老師也曾講過這個符號，但他喜用行書，而不喜歡用符號。史蛋是懶人，而且字跡奇醜無比，就用符號，因為是不熟練的嘗試，所以拖拖拉拉，修修改改，姿勢是很遜的。

第一步：寫出首句與末句的第二、四、六字，兩句相同，本例為平起句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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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寫出第二與第三句第二、四、六字，符號與第一句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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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寫出每句最後一字的符號，雙數句平聲，單數句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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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步：寫出每句第一、三字的符號，抄它右側的符號就是了，只剩下第五字待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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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蛋的答案也到此為止，無法繼續了。老師繼續講解：「第五字應該平聲或仄聲取決於一個條件：末三字不能全是平聲或仄聲，如果第六七兩字同聲調，第五字的的聲調就要與它相反；第六、七字如果是先平後仄，或先仄後平聲，第五字就與第六字同聲調。」老師很意外，竟然有人把背誦詩譜當作算術題來解。老師的憤怒被化解為驚喜，或是苦笑，史蛋不知道，沒有進一步的溝通、鼓勵或指正（敷衍的客套話不算）。下課後詩譜又被遺忘了

畢業之前，大專畢業的男生只要到成功嶺受訓兩個月，就可以擔任軍官，役期一年，而一般兵要兩年到三年，顯然不公平，改革是必需的。要當軍官要通過考試，而且役期要拉長到與一般兵相同。什麼時候開始？史蛋畢業的那一年開始，當年畢業的五專與二專生都要考，三專生次年開始考，大學生再晚一年。沒有考古題要怎麼準備？史蛋也沒有特別準備。幸而，為了申請獎學金，拚命啃國文、國父思想、史地，軍訓等通識課程，對通識課程特別用心，結果又是靠它脫穎而出。

 五年級時，史蛋在學校當工讀生，又參加「縱橫社」，一個以訓練口才為目的社團，因為要工讀，所以幾乎沒有參加過社團活動。有一次為了壯膽，參加演講比賽，這是他記憶中唯一存在的演講比賽，他的表現並不出色，沒有出線的可能，卻在一位裁判的特別加持下，以0.1分之差獲得亞軍。他的理由是：「史蛋的排序相當後面，卻是第一位向國旗及國父遺像行禮後才上臺的選手，他之後的選手幾乎都跟著行禮之後才上臺，這有教育意義，值得給他特別加分。 」別人知道的，還有一項關係，他是資淺教官，才調來本校沒多久，住在校舍二樓，工讀生史蛋正好住在他的樓下，是他唯一的鄰居。天上掉下禮物並不是好事，閑言閑語是免不了的。

 那一年的甄試放榜後，史蛋知道自己錄取了，詳情不知，就回學校看榜單，因為是暑假中，沒碰到幾個人，主科的老師大部份都是專任老師，因為大家考得不好，錄取率不理想，大家的臉色都很凝重，沒一個人有好臉色，沒有一個人對他說：「史蛋，恭喜。」各科辦公室裡有許多人，一定有人見到他，但是沒有人出來見他。他在學校雖然沒有名氣，卻幾乎沒有人不認識他。校園裡一定有這樣的對話：

預官甄試，誰考得最好？

史蛋。

史蛋是什麼人？

升、降旗時搬道貝，放音樂的工讀生，他還在夜間部教授休息室掃地，倒茶水。

最後見到了給他青眼的教官，正式的榜單在他那裡。在低氣壓中僅一有一張陽光燦爛的臉，他也不多話，肢體語言訴說他的感覺，套句廣告詞，就是「有你真好。」他拿出榜單，按兵科與成績排列，有分數及校名。兵工類的前三名都是台北工專的，然後是史蛋，又兩個台北工專的，然後才是別的學校的，後面只有一個本班同學，在步兵科裡也有一位。一個差一點畢不了業的異類學生意外的列名在前段，沒有什麼好高興的，沒有人找他去握手、照像、或是送個獎牌之類，大家都為了本校的高材生們都落榜了而驚異與傷心，他也一樣。青眼教官的興奮接待是他唯一的獎賞，演講的教訓使他學到低調的重要。這個「第一屆考選預官兵工科殿軍」的榮銜是自封的，根本沒有這個獎項。

甄試的頭一年，對手只有二專與五專生，第二年又多了三專的，第三年，又多了大學生，對手愈來愈多，愈來愈強，史蛋合理的懷疑自己的紀錄成為學弟們的障礙。為什麼老要自吹自擂？因為母校真的對他太好了，讓他工讀，讓他住校，讓他畢業，給他獎學金，還給他工作機會，而他卻在幾個月後作了逃兵，而且是以曠職代替辭職，從此他不再回母校。

 六、就業，逃兵

退伍後他到母校關係企業的鑄鐵工廠任職，那是高溫工作環境，每個人上一天班，都要經歷工作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循環。僅風扇的聲音就能吵死人。人的溝通基本上是用吼的，而且全部用臺語，史蛋的台語程度只能慢慢講，用吼的就不行了。壓垮史蛋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要用顯微鏡看金屬的結晶構造，學校有許多顯微鏡，教這門課的就是導師，工廠主管是他的同班同學，而史蛋不會看金相結構，又不知要向誰求助。學校的實習課是五年如一日，史蛋一直在鑄工組，每次的實習就是做一個砂模，然後就打屁殺時間，一個學期往往只開一次爐。愚蠢的史蛋以為鑄工只要會做砂模與倒鐵水就可以了。從來沒有人警告我們：「鑄工組的學生如果到鑄造工廠工作，金屬材料是最重要的一門課，看金相結構是吃飯的技術，一定要會。鑄工組的同學如果到本公司工作，八成會分到鑄造廠。」更沒有惡龍先生來說：「不會的來找我，包你看到會為止，看不會就不要回家。」失望的史蛋就作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曠職。公司也不錯，沒有向他追回違約的獎學金。總歸一句話，他對不起學校，希望藉這個微不足道的殿軍紀錄作一點點彌補。

七、節約能源，意外立功

退伍兩年多以後，史蛋替第四位老板服務，那是一間化纖工廠，製造尼龍纖維。史蛋的單位叫做「工務課」工務課的工作有兩部份，一是擴建新廠，二是支援現有工場生產。如何支援？供應冷卻水、軟水、純水、壓縮空氣、氮氣及水蒸汽，還有一間維修工廠，提供切割、電焊等服務。課長是位台北工專畢業的超人，他一個人包辦了所有工作，包括訓練新錄用的助手，史蛋是他連續訓練的第二個徒弟，大徒弟不幹了，他才後補接班。在超人的監督下，管理各種水與汽的供應及修理工廠的運作。

 1. 意外，三娘救子

每年有一次區域大停電，各個工廠都利用那一天做停電檢修。史蛋到差後的第一次停電檢修，還在建廠期中，工廠也添置了一座3號鍋爐，新設鍋爐的電力系統要併入供電系統，完工後台電還沒有供電，就用自備發電機供應的電力起動鍋爐。停電前發電機就已經起動了，並且順利的供電給不能停電的地方。鍋爐也是優先選項，在完成新鍋爐的接線後要啟動2號鍋爐供汽，卻怎麼點火都點不著，儀電課的儀電工程師也被找來協助排除故障。他對照線路圖一個一個找原因，史蛋就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工作。突然辦公室來電話，要他回到辦公室接電話，他就回去接電話了。原來是老媽打來的，她說生產後剛剛回家坐月子的媳婦說住不慣，要史蛋週末去接她。忘了是怎麼回答的，放下電話不久，在回鍋爐房的路上，一聲巨響，一個鍋爐爆炸了。史蛋趕忙衝過去，2號鍋爐的爐頭飛了出來。儀電工程師滿臉鮮血，被趕來的人扶去就醫，有一個包商的雜工受重傷倒在地上，不久被救護車載走了。

出事的鍋爐是個四迴路煙管式鍋爐，直徑3公尺的爐頭用兩個鉸鏈支撐在爐體上再用許多螺絲固定住，形式有些像滾桶式洗衣機的門。爐頭上有一個小玻璃片可以觀察爐內的狀況。點火前要先啟動給水泵及燃油加壓泵，也都順利的啟動了，偏偏就是鍋爐屢點不著。史蛋去接電話時，終於發現是鍋爐送風機的馬達轉錯方向了，改正馬達轉向後再點火，工程師的眼緊貼在玻璃現窗上觀看點火的情形，四十歲左右，160公分高的鍋爐工站在他的左側，爐頭的外緣處，他要從空隙偷瞄點火的狀況，有一個包商的雜工走了進來，要收拾施工雜物。每次點火前，點火失敗後，都有自動設定的排氣時間，把未燒掉的燃料氣體排出爐外。因為馬達倒轉，空氣壓力不夠，未燃燒的點火瓦斯都聚集在爐內，而沒有排出去，大家都沒有想到這種狀況的存在。當馬達的線路調整過後，爐內充滿了累積的大量瓦斯，屢點不著的燃油黏在爐壁上，燃油雖然沒有燃燒，但是也被加熱到幾乎要冒出火星的程度。馬達轉向更正後立即帶入大量新鮮空氣，使燃油上的火星點燃了爐內累積的氣體，急速燃燒與膨脹的氣壓猛烈撞擊爐頭，固定螺絲全部壞掉只剩兩個鉸鏈撐著，爐頭旋轉120度後停止。工程師緊貼著監視窗，他是被推而不是被撞，所以他只失去一只眼睛。距離最遠的雜工卻被撞個正著，不幸死了。短小精幹的鍋爐工剛好站在切線位置，被氣爆翻了一個跟斗，好在沒有受傷。

 假如史蛋在現場，他能阻止悲劇的發生嗎？不能。剛剛接觸鍋爐半年的史蛋，就算是他以前見過類似的案例，反應遲純的他，也一定不能及時想起。假如他在現場，會在那個位置？八成，會站在工程師的旁邊，或許當時對著視窗觀察的是史蛋，或許他站在工程師的左後方，可能被暴衝的爐頭推開或撞開，或死或傷殘，誰知道？感謝老媽的電話救了他，感謝老婆與女兒促使老媽打電話給他，所以他感謝三個女人共同救了他。

當天晚上要啟動1號鍋爐供氣，又點不著火了，正在焦頭爛額的時候，賣鍋爐的技師來了，他幫忙解決了問題。不久後開廠務會議時，廠長把史蛋狠狠的損了一頓，史蛋沒有使性子，乖乖的認了。看不懂控制線路圖的史蛋，還是看不懂控制圖。後來修理工廠的工人在工作時出了差錯，讓鐵屑掉到尼龍儲槽中，廠長又氣得發飆，連「我們不要這樣的職員」都出口了，史蛋也覺得該走路了。沒想到後來公司換老板，廠長與課長都申請優退，離開了。史蛋連課長要優退都不知道，只好留下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