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接下來的一個小動作，讓一切開始轉向。

在準備頒獎典禮上要宣讀的簡歷時，Shawna 問我是否需要補充資料。我加上了一行：
我曾在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麻省理工学院) 做過 DNA 複製的研究。

那天晚上，在睡前，我忽然有一個念頭——

我還找得到當年的研究嗎？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只是隨手搜尋。
但我找到了。

甚至發現，不只一篇論文。
還有另一篇，發表在 Nature。

我坐了下來。

原本只是回頭看過去。
但慢慢地，我開始重新看見。

在那一年，我的世界其實很小。

培養中國倉鼠卵巢細胞。
裂解，釋放染色體。
用放射性物質標記。
切片，收集在玻片上。
冷藏保存。
然後等待。

一年之後，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
那些原本看不見的過程，留下了痕跡。

我每天做的事情，是讓看不見的東西變得可以被看見。

一開始，我只看到線。
很單純的線。

直到有一天——

那些線開始改變。

在某些地方，它們打開了。
像一隻小小的眼睛，慢慢張開。

我一開始只是記錄它。
但看得多了，我開始覺得——
這不只是偶然。

每一個「眼睛」，都是從一個點開始。
然後，向兩邊延伸。
同時，往兩個方向。

後來我才知道，這叫做雙向複製。

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眼睛」，不是一個一個出現的。
它們在不同的位置，同時發生。

一個、兩個、三個……很多個。

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起點。
每一個，都在自己的範圍裡展開。

整條 DNA，看起來像是一條連續的線。

但其實不是。

它是由很多個起點，同時運作，拼接而成的。
那時候，我們用一個詞來形容它：

replicon。

而那種「合理」，我後來又看見了一次。

我當時以為，我在研究的是生命如何複製。

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
我看到的，不只是生命。
那是一種展開的方式。

一種從多個起點，同時開始，
然後向外延伸的方式。

當我走進那段經歷時——

每一步，都說得通。
每一步，都很合理。

於是，我走了下去。

不是因為愚蠢。
而是因為，一切都太合理了。

直到我回頭再看——

我才發現，

那並不是一條線。

而是很多個起點，
在同一時間，
用同一種方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