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才華與市場的妥協

午後的製片公司，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射進來，在會議室的長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牆上掛滿了公司歷年來拍攝電影的海報，有武俠片、愛情片，也有近年來大受歡迎的喜劇片。其中最醒目的，正是最近票房大賣的《江南四大才子》。

邱辰站在海報前，望著海報上幾個演員誇張滑稽的造型，臉上卻沒有多少得意之色。他知道，這部電影雖然成功，卻也讓公司內部的矛盾浮上檯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

「邱辰，你約我來這裡，不會只是要我欣賞你們公司的電影海報吧？」

林婉華抱著手臂走進來，目光掃過牆面，語氣半開玩笑、半帶警戒。

邱辰回頭笑了笑：「當然不是。今天真正要見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誰？」

「郭總。」

婉華眉頭一皺：「郭總？」

「對。」邱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他已經在辦公室等我們了。」

婉華沒有立即往前走。她看著邱辰，壓低聲音問：「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我只是告訴他，真正有能力寫時裝電影的人，不應該只被當成一個寫手。」

這句話讓婉華怔了一下。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抿了抿嘴，跟著邱辰走向總經理辦公室。辦公室裡，郭無用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翻著一疊文件。

聽見敲門聲，他抬起頭。

「進來。」

邱辰推門而入。「老闆，人我帶來了。」

郭無用立即放下文件，站起身來：「這位就是林小姐？」

「您好，郭總。」婉華禮貌地點了點頭。

「來，請坐，別客氣。」三人在沙發區坐下。秘書送進咖啡後，悄悄退出房間。

郭無用沒有拐彎抹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便開門見山地說：「林小姐，我看過你的劇本。」

婉華沒有說話。

「《江南四大才子》能有今天的票房，你的功勞很大。」

婉華淡淡一笑：「那部片子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妳謙虛了。」郭無用擺了擺手：「電影是集體創作沒錯，但劇本是骨架。骨架不好，演員再漂亮，導演再會拍，也只是一堆漂亮畫面。」

婉華聽了，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些。郭無用身體微微前傾：「所以，我想請你正式加入我們公司。」

婉華一愣：「加入？」

「不是當寫手。」郭無用特別加重了語氣：「我要你替公司寫一系列時裝電影。」

邱辰在旁邊露出笑容。
婉華卻沒有立刻答應。她沉默片刻，才問：「郭總所謂的『系列時裝電影』，是什麼樣的作品？」

「都市、愛情、職場、女性成長，甚至可以碰觸一些社會議題。總之，拍現代人的故事。」郭無用說得興致勃勃：「我們公司不能永遠靠古裝喜劇吃飯。這一次《江南四大才子》成功，只能證明我們有能力拍出叫座的電影，並不代表我們只能拍這一類。」

婉華第一次露出真正感興趣的神情：「如果是這樣，我願意試試。」

郭無用笑了：「不是試試，是正式簽約，長期合作。」

婉華卻伸出一根手指：「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郭無用挑眉：「妳說。」

「如果要我寫時裝電影，我希望公司真的把它當成電影來拍。」

郭無用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婉華看了一眼牆上的《江南四大才子》海報。

「我不反對娛樂，也不反對搞笑賣傻。但是我不想再寫那些為了逗觀眾笑，而硬塞進去的笑點。」她語氣越來越認真：「人物沒有靈魂，只靠誇張表演、低級噱頭和故意製造的鬧劇來撐場面，我真的不想寫。」

邱辰坐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下：「妳這是在罵自己的劇本嗎？」

婉華瞪他一眼：「你少說風涼話。」

郭無用卻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林小姐，妳知道嗎？我最欣賞的就是妳現在這個樣子。」

婉華一怔：「敢跟老闆談條件的人，至少有自己的想法。」郭無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高樓與車流。

「可是，拍電影終究是還是做一門生意，由票房來決定成敗。」他轉過身：「我可以讓妳拍正經的時裝電影，也可以給妳創作自由。但是……」

婉華看著他：「但是什麼？」

「古裝喜劇不能完全放掉。」

婉華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郭總……」

「聽我說完。」郭無用笑著舉起雙手。

「我不要求妳每年寫，也不要求妳每部都寫。兩年。」

「兩年？」

「兩年寫一部古裝喜劇。」

婉華沉默。

郭無用接著說：「其他時間，妳可以自由發揮，寫妳真正想寫的時裝電影。公司也會給妳比較大的創作空間。」

邱辰在一旁點頭：「婉華，這其實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

婉華沒有理他，她低頭思索片刻。她很清楚，郭無用不是慈善家。公司要賺錢，投資人要回收，電影要有市場。而她自己也不可能永遠躲在房間裡，寫自己喜歡的東西。真正的創作者，有時候不是拒絕市場，而是在市場裡替自己爭取一塊可以呼吸的空間。

她終於抬起頭：「兩年一部？」

「兩年一部。」

「不能臨時改成一年一部喔，醜話說前頭。」

「我保證。」

「不能把我的時裝電影，改成四不像的鬧劇。」

郭無用笑了：「只要妳的劇本能說服觀眾買票進場，我不會亂改。」

婉華看了他幾秒鐘，伸出手：「成交。」

郭無用伸手與她握住：「合作愉快。」

邱辰坐在一旁，看著兩人握手，終於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婉華轉頭看他：「你別高興得太早。」

「怎麼？」

「第一部時裝電影，我可是要親自到現場盯拍。」

邱辰笑道：「我就知道妳不會讓自己吃虧。」

郭無用也笑了：「有脾氣、有才華，還懂得替自己爭取。邱辰，你這次帶來的人，我可是真的撿到寶了。」

婉華聽了，沒有回答。她只是回頭看向窗外。

夕陽已經慢慢落下，城市的玻璃帷幕被染上一層金色。她忽然覺得，自己離開電視台之後，那段曾經讓她感到迷惘的日子，並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個開始。

這一次，她要寫自己想寫的故事。也要讓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出現在電影銀幕上。

42、公司內部暗潮洶湧

入夜後，製片廠的辦公大樓只剩幾盞走廊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影。裴領先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手裡捏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裴導，聽說郭總已經決定了。」

裴領先沉默片刻：「決定什麼？」

「邱辰。」對方頓了頓，又說：「郭總準備讓他正式接手更多製片和導演方面的工作，而且還要重用那個林婉華。」

裴領先的手指微微一僵：「誰告訴你的？」

「公司裡現在都傳開了。」電話掛斷。

裴領先慢慢放下話筒，臉色陰沉得嚇人。
邱辰。又是邱辰。這個從美國回來沒多久的年輕人，僅僅靠著一部古裝喜劇電影闖出名堂，現在竟然連郭總都開始對他另眼相看。而那個林婉華，也從一個默默無聞的電視台寫手，變成郭總親自邀請合作的編制內編劇。如果任由這兩個年輕人繼續發展下去，自己還能在公司待多久？

裴領先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他當副導、導演這麼多年，從最基層一路熬到今天，和公司幾位董事出生入死，熬過公司最艱難的時期。如今，公司卻準備把他們這一代人逐漸擺到一邊，扶植年輕人上位？

「想得美！」裴領先狠狠拍了一下桌面。

他拿起電話，撥出第一個號碼：「喂，林董事嗎？我是裴領先。」

「這麼晚了，有事？」

「有件事情，我覺得您不能不管。」裴領先壓低聲音：「郭總準備大幅調整公司的製片方向，而且要把重要的項目交給邱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邱辰？」

「沒錯。」裴領先冷笑：「一個剛回國沒多久的年輕人，拍成功一部片子，就要讓他掌握公司未來的製片方向。您覺得這樣妥當嗎？」

「郭總有他的考量。」

「我知道。」裴領先語氣突然沉重下來：「可是我們這些跟公司一起打天下的人呢？」
這句話讓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幾秒：「老裴，你想怎麼做？」

裴領先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我不想鬧事。」他說得十分平靜：「我只是希望幾位董事能和郭總坐下來，好好談談公司，未來到底要往哪裡走。」

「你是要我們幾個老傢伙出面？」

「不是替我出面。」裴領先刻意停頓了一下：「是替公司的未來把關。」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立即回答。裴領先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過了半晌，對方才嘆了一口氣：「好吧。我找其他幾位董事談談。」

「謝謝。」掛斷電話後，裴領先又撥出第二個、第三個號碼。

一通。

兩通。

三通。

一個個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老董事，都接到了他的電話。

有人沉默。

有人質疑。

也有人直接說：「老裴，咱們都一起幹了十幾年，這個忙，我幫你。」

聽到這句話，裴領先終於鬆了一口氣。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夜色籠罩著整座城市，遠處霓虹燈閃爍不定。裴領先望著窗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邱辰……」他低聲自語：「年輕人想出頭，可沒那麼容易。」

隔天上午。

郭無用剛進公司，秘書便迎上前來。

「郭董，幾位董事已經在會議室等您。」

郭無用停下腳步：「幾位？」

「林董事、黃董事、趙董事，還有陳董事。」

郭無用微微皺眉：「他們一起來的？」

「是。」秘書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裴導演也在。」

郭無用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看著會議室緊閉的大門，立刻明白了幾分。

「知道了。」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神色恢復平靜。

「我去看看，他們今天到底想跟我談什麼。」
會議室裡，幾名董事已經坐在長桌兩側。裴領先坐在其中一端，神情看似平靜，眼神卻格外銳利。

門開了。郭無用走進來：「各位董事，今天這麼大陣仗，是公司發生什麼大事了嗎？」

沒有人立刻回答。幾秒鐘的沉默，在寬敞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漫長。

最後，年紀最長的林董事緩緩開口：「郭總，我們只是想和你談談公司的未來。」

郭無用拉開椅子坐下：「好啊。」他看了裴領先一眼：「那就談吧。」

裴領先沒有說話。可是他的目光，已經像一把出鞘的刀，悄悄對準了坐在主位上的郭無用。一場真正的權力角力，正式開始。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長桌兩側坐著公司的幾位董事，裴領先也坐在其中。窗外陽光明亮，室內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郭無用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各位董事，我再說一次。」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有份量。

「公司現在最需要的是新的方向。時裝電影已經證明市場有需求，年輕觀眾也正在改變市場走向。」

裴領先冷哼一聲：「郭總，話不能這麼說。」他身體往前一傾：「古裝片陪公司走了十幾年，怎麼可以說放就放？」

「我沒說要放棄古裝片。」郭無用皺起眉頭：「可是現在的觀眾已經不是十幾年前的觀眾。」

「那也不能把公司交給一個剛回國沒多久的年輕人！」裴領先話一出口，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

郭無用看著他：「你說的是邱辰？」

「除了他還有誰？」裴領先語氣越來越強硬。

「一部電影成功，就把他捧上天。現在又要讓林婉華替他寫一系列時裝電影。那我們這些在公司幹了十幾二十年的人算什麼？」

坐在旁邊的林董事咳了一聲：「老裴，你也別把話說得這麼絕。」

「我只是替公司的老員工說話！」裴領先一拍桌子：「難道我們十幾年的經驗，還比不上兩個年輕人？」

郭無用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場爭論如果繼續下去，只會讓公司內部分裂得更厲害。終於，他往椅背上一靠。

「好。」

所有人都抬起頭。

「我們折衷。」郭無用伸出兩根手指。

「時裝劇和古裝劇輪流拍。一部時裝，一部古裝。」

幾名董事彼此交換眼神，裴領先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這樣才合理。」

郭無用卻接著說：「但是有一個條件。」
裴領先看著他：「什麼條件？」

郭無用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拍時裝還是古裝，劇本都由林婉華負責。」

會議室瞬間又安靜了，裴領先臉上的笑容僵住。

「什麼？」

「我的決定就是這個。」郭無用語氣平靜。

「林婉華的劇本已經證明了市場價值。我可以接受拍攝類型輪替，但不會放棄一個真正有才華的編劇。」

裴領先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再說話。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郭無用最大的讓步。

下午。邱辰剛走進製片廠，郭無用便把他叫進辦公室。

「坐。」

邱辰坐下。

郭無用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公司董事會已經有決定了。」

邱辰心裡一沉：「結果怎麼樣？」

「時裝、古裝輪流拍。」

邱辰沒有說話：「你的時裝電影方向不變。」郭無用停頓了一下：「但是古裝喜劇也不能完全放掉。」

邱辰苦笑：「我明白。」

郭無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暫時委屈一陣子。」

「郭董，我個人沒問題。」邱辰抬起頭：「問題是婉華。」

「我知道。」

「她現在最痛恨的，就是被迫寫自己不想寫的東西。」

郭無用點點頭：「所以你去跟她談。」

邱辰露出苦笑：「我？」

「你不是她最信任的人嗎？」

郭無用笑了笑：「這件事，你比我適合。」

晚上。公社裡安靜得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林婉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幾本電影雜誌。

邱辰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婉華。」

「進來。」邱辰走進房間。

「有件事，我想跟妳談談。」

婉華抬頭：「是不是郭總？」

「妳已經知道了？」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

邱辰拉過椅子坐下：「董事會最後決定，時裝片和古裝片輪流拍。」

婉華的臉色立即沉了下來：「所以呢？」

「郭總希望妳繼續寫。」

「古裝喜劇也寫？」

「嗯。」

婉華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放：「我不寫。」

「婉華……」

「我說不寫。」

「這是公司董事會的決定。」

「那是公司的事。」婉華抬起頭，眼神堅定：「不是我的事。」

邱辰一時語塞：「妳知道公司已經為我們讓步很多了。」

「那又怎樣？」婉華冷笑。

「兩年一部古裝喜劇，聽起來很公平。可是對我來說，只要寫一部，我就必須把半年甚至一年的心力耗在自己不喜歡的作品上。」她站起身：「我已經不想再替別人做嫁衣了。」

「妳不是替別人。」

「那替誰？」

邱辰沉默。

婉華盯著他：「替郭總？替公司？還是替你？」

這句話讓邱辰愣住：「婉華，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她的聲音慢了下來：「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回到那種日子。」

邱辰嘆了一口氣：「那妳叫我怎麼辦？」

「那是你的事。」

「可是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做下去。」

「我也希望。」婉華的眼神柔了一瞬。

「但是一起做，不代表什麼條件都要接受。」

兩人陷入沉默。

隔壁房間裡，寶姐和孫晴原本正在整理衣服，卻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動作。

婉華的聲音雖然不大，但隔著不厚的牆壁，仍清楚傳了過來。

「邱辰，我真的不想再妥協了。」

孫晴看了寶姐一眼：「他們又吵起來了。」

寶姐沒有回答。

她靠在牆邊，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突然，她說：「晴妹。」

「嗯？」

「妳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情？」

「什麼？」

寶姐轉過身：「既然他們兩個這麼有才華，為什麼一定要替別人工作？」

孫晴愣住：「妳是說……」

「自己開辦公司。」寶姐眼睛亮了起來。

「成立一家電影公司？」孫晴眨了眨眼：「可是成立電影公司，要很多啟動資金。」

「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寶姐……」

「我這些年也存了一點錢。」寶姐笑了笑：「邱辰負責製作，婉華負責編劇，兩個人又有成功的作品，為什麼不能自己闖？」
孫晴越聽越覺得有道理：「這樣他們就不用再受公司那些老人的氣了。」

「對。」寶姐點頭：「最重要的是，他們可以拍自己真正想拍的電影。」

孫晴想了想，忍不住笑了：「寶姐，妳這個主意……還真的可行。」

「那就這麼辦。」

「可是他們兩個會答應嗎？」

寶姐望著隔壁房間的方向。裡面，邱辰和婉華的爭論聲已經漸漸低了下來。

寶姐笑著說：「這種事情不能靠猜。」

「那要怎麼辦？」

「約他們兩個坐下來談。」

孫晴立刻點頭：「好。」

她拉住寶姐的手：「那就拜託妳了。」

寶姐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這一次，咱們就替他們兩個，找一條自己的路。」

牆的另一邊，邱辰和婉華仍然不知道。就在他們為了要不要向現實低頭而爭論不休的時候，一條全新的道路，已經悄悄在公社裡成形。

44　把夢想拍成自己的故事

夜色漸深，單身公社的客廳裡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立燈。

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街道的聲音，遠處還有幾聲機車引擎的轟鳴。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三杯熱茶，熱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形成一層淡淡的霧。

寶姐紀寶珠坐在沙發中央，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神情少見地嚴肅。

林婉華坐在她右邊，神情平靜，眼神卻比平日更加堅定。

邱辰則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捧著茶杯，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沒有喝上一口。寶姐看看兩人，先開了口：「我今天把你們找來，就是想問你們一件事。」
邱辰抬起頭：「什麼事？」

寶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你們兩個，與其被公司卡脖子，有沒有想過，乾脆自己做？」
邱辰愣了一下：「自己做？」

「對。」寶姐放下茶杯，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移動。

「不要再替別人打工，也不要再為了公司的派系鬥爭，委屈自己。」

邱辰沉默。
林婉華卻笑了：「我同意。」

她回答得太快，反倒讓邱辰愣住：「婉華？」

婉華轉過頭看他：「怎麼？你不敢？」

「不是不敢……」邱辰皺了皺眉。

「開辦電影公司不是寫劇本那麼簡單。設備、資金、演員、工作人員、發行……哪一樣不要錢？我們現在連一間像樣的辦公室都沒有。」
婉華挑了挑眉：「所以你怕了？」

「我只是覺得要想清楚。」
「想清楚？」婉華忽然笑了一聲：「邱辰，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麼意思？」

「你剛回國的時候，不是什麼都沒有嗎？」婉華盯著他。

「你身上只有幾十塊錢，還不是一頭栽進電影圈？被人當雜役使喚，你沒走；被人當替身，差點摔死，你也沒走；肋骨斷了兩根，你還是想著拍電影。」

邱辰啞口無言。

「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拍自己的電影，你反而開始怕東怕西了？」

「我不是怕。」

「那你是在怕什麼？」
邱辰沒有回答。

客廳安靜下來。寶姐看著邱辰，沒有催他，只是靜靜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邱辰才低聲說：「我只是不想再讓別人因為我受傷。」

婉華怔了一下。

邱辰苦笑：「華夏電影公司現在已經分成兩派。裴導那邊的人認為我搶了他的位子，郭總又因為看重我和你的作品，搞得公司內部一直鬧得不愉快。」

「所以呢？」婉華淡淡問。
「所以我如果現在離開，公司可能會鬧得更厲害。」

婉華看著他，忽然輕輕搖頭：「邱辰，你到現在還沒明白。」

「明白什麼？」

「你不是公司裡的救世主。」她的語氣不重，卻一句一句敲進邱辰心裡。

「一家公司會不會分裂，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真正造成分裂的，是那些人的利益和權力。」

邱辰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

婉華繼續說：「如果我們因為害怕別人的眼光，就放棄自己的夢想，那我們這輩子就只能一直替別人圓夢。」
這句話讓邱辰抬起頭。婉華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亮光。

「我已經背柴欣騙過一次了。我不想再替別人當寫手。」

寶姐聽到這裡，微微點頭。「所以，我才找你們兩個來。」

她伸手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面上。「這裡面，是我能拿出來的第一筆資金。」

邱辰一驚：「寶姐，妳……」

「別急著拒絕。」寶姐抬手制止他：「我不是送給你們的，是投資。」

「可是……」

「你們兩個有能力，我看得出來。」寶姐笑了笑：「而且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賺錢，是看人。」

婉華忍不住笑了：「寶姐，妳這句話講得很有自信。」

「那當然。」寶姐故意挺起胸膛：「我如果連你們兩個都看走眼，那我這個公社大姐頭也白當了。」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許多。

婉華忽然坐直身體：「既然要做，我已經想好第一部電影拍什麼了。」

邱辰看著她：「這麼快？」

「因為故事早就在我們身邊。」

婉華環視客廳一圈。牆上掛著大家一起拍的合照，茶几上還放著劉大個和朱爾東以前留下的名片，角落裡甚至堆著尤幹畫畫用的畫架。

她笑了：「就拍《單身公社》。」

邱辰一怔。寶姐也愣住：「拍……我們？」

「對。」婉華的眼神越來越亮：「把我們這群人全部寫進去。」她伸手指向客廳。

「寶姐是公社老大；大個兒是那個傻得可愛、卻總想著賺錢的傢伙；朱爾東是他的搭檔；尤幹可以當那個在公園畫人像的大男孩；光華、寧靜、孫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邱辰聽得出神。

婉華越說越興奮：「這不是一群有錢人的故事，也不是什麼豪門恩怨。」

她停頓了一下：「就是一群來自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普通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彼此幫忙，彼此扶持。」

寶姐的眼神慢慢柔和下來：「那不就是我們嗎？」

「沒錯。」婉華笑了。

「我們拍的不是一棟房子。」她望著兩人，一字一句說：「我們拍的是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最後活成了一家人的故事。」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
邱辰低下頭，若有所思。片刻後，他抬起頭：「如果真拍這個……」

「怎麼？」

「這部電影就我來導演掌鏡。」
婉華嘴角一揚：「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非你莫屬。」

寶姐拍了一下大腿：「那就這麼決定了！」

她站起身，伸出右手：「我們三個，正式合夥！」

婉華第一個把手放上去：「好。」

邱辰看著兩人，猶豫了幾秒，終於也伸出手。三隻手疊在一起。

「一起幹！」三人相視而笑。

窗外，一陣晚風吹過。單身公社的窗簾微微飄動，像是某個嶄新故事，正悄悄掀開了第一頁。

45、邱晨的決心

第二天上午。華夏電影公司會議室裡，氣氛異常沉重。

邱辰站在郭老闆面前，將辭職信放到桌上。郭老闆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眉了起來。

「你真的決定了？」

「是。」

「邱辰，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進電影圈嗎？」郭老闆抬頭看著他。

「你剛起步，未來的發展可期，你現在有機會、有資源、有成績，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走人？」

邱辰沉默片刻：「因為我不想讓公司再因為我紛爭下去。」

一旁的邢正忍不住開口：「邱辰，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

李明理也搖頭：「公司裡那些派系鬥爭，跟你有什麼關係？」

邱辰苦笑：「可是事情確實是因我而起。」

「那又怎麼樣？」湯尼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說：「邱辰，你要是走了，我反而第一個捨不得。」

邱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湯尼，謝謝你。」

郭老闆長長吐了一口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考慮清楚。」

邱辰搖頭：「郭總，您不用留我了。」

他看著眼前這位曾經給自己機會的老闆，眼神裡只有感激。

「如果沒有您，我可能連今天都走不到。「所以，我更希望我們以後還能是朋友。」

郭老闆沉默許久，最後苦笑著點點頭：「你這個年輕人……」

他站起身，伸出手：「翅膀硬了，那就去飛吧。」邱辰握住他的手。

「謝謝郭總。」

窗外陽光燦爛。邱辰拿起自己的皮包，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曾經讓他受盡委屈、也讓他第一次真正接近電影夢想的製片廠。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不是離開電影，而是準備真正開始拍自己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