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小說：《天堂旅館》02  陳清揚

他點開筆電，修正著一張行車動線圖，手指不時滑動觸控板，仔細篩選行程中的景點。修訂過的內容，他會一邊低聲念著，一邊在筆記本上畫些草圖，以便日後安排插圖的位置。沉思之際，他抬頭望向湖面，陽光最後的餘暉在水波間搖曳，猶如金線織成的舞衣，一個無形的舞者正翩然起舞。

思索間，疲倦感襲來。他揉揉眉心，乾脆伏在桌上小憩。不知過了多久，一種異樣的感覺讓他驚醒。

——房間裡，似乎多了一個人。

他微微睜開眼睛，餘光捕捉到書桌上投下了一道不屬於他的影子，細長而挺拔。他的心跳瞬間加快，光源來自落地窗，身後的人影清晰地投映在桌面上。

可是……門是鎖著的。

林曉陽屏住呼吸，緩緩轉身。

一名青年男子站在房間中央，神色平靜，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袍馬掛，胸前扣子一絲不苟，頭頂戴著一頂紅色扁呢帽，臉上架著一副圓鏡框眼鏡。他的五官帶著東方人的輪廓，溫文儒雅，舉止間透著舊時代的氣息。

林曉陽猛地向後縮，背緊貼著桌緣，驚訝地問：「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男子輕輕推了推鏡框，語氣從容：「我是黃立華，我一直住在這間房裡。」

林曉陽的腦海瞬間浮現客廳那幅壁畫上的簽名——「黃立華」。

「你是……油畫的作者？」

「是的。」

還未等林曉陽消化這個驚人的發現，對方便緩緩補上一句，彷彿能聽見他的內心聲音。

「是的，我能聽見你的心聲，很抱歉。」黃立華微微一笑，表情溫和，但這反倒讓林曉陽一陣毛骨悚然。

「你怎麼會……」林曉陽語氣顫抖，頭皮發麻。

「這並不重要。」黃立華輕描淡寫地說，語氣雖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抬起右手，緩緩指向客廳：「我一直住在那裡。」

林曉陽順著他的指向，看向壁畫。畫中的歐式客廳依舊靜謐，陳設古典，一盞黃銅吊燈垂掛中央，鋼琴半掩著琴蓋，彷彿一場音樂會剛剛結束。

「住在……畫裡？」
「這太荒謬了。」林曉陽心想。

林曉陽猛地起身，快步走向客廳，仔細端詳壁畫。他的指尖沿著畫框滑過，觸感冰冷，畫布紋理清晰，並無任何異樣。

黃立華跟了過來，站在他身旁，不疾不徐地說：「1922年，我完成學業，來瑞士旅遊，住進這家旅館，一直到現在。」

「1922年？！」林曉陽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盯著他。「你是說……你已經活了一百多年？」

「如果你看這幅畫的落款日期，就能明白。」

林曉陽低下頭，視線掃過畫角的簽名：「1925年4月13日……」他猛地抬頭，語氣顫抖，「可是你……你看起來比我還年輕！」

黃立華淡淡一笑，眼神深邃：「那是因為，長住在這旅館裡的人，都不會老化。」

林曉陽倒吸一口氣，臉上的震驚表露無遺：「這……怎麼可能？」

「你可以不相信，但這就是事實。」黃立華語氣篤定，目光中透著一種超然。

林曉陽的心狂跳不止，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所以……你是鬼嗎？」

黃立華搖頭，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你可以摸摸看，我的手是溫熱的。」

林曉陽僵持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指尖，輕觸對方的手掌。

……的確是溫熱的。

這一瞬間，他的思維幾乎要崩潰。

「這幾十年來……你一直住在這裡？」他吞了吞口水，艱難地問道。

「是的。」黃立華的語氣平靜，眼神卻掠過一抹淡淡的傷感。「我曾短暫回過巴黎，但很快又回來這裡，因為——」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的森林，語氣低沉：「我哪裡也去不了。」

林曉陽皺起眉頭：「為什麼？」

黃立華幽幽地說：「因為，這座森林，叫做『忘卻森林』。」

林曉陽心頭一震，正欲追問時，耳邊忽然響起悠揚的琴聲。他循聲望去，壁畫裡，那架鋼琴竟然微微顫動，琴鍵自行起伏，樂聲漸漸清晰。

「來不及解釋了，音樂會即將開始。」黃立華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他輕輕一笑，伸出手：「來吧，我帶你進去。」

林曉陽渾身一震，警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進……進哪裡？」

「畫裡。」

黃立華輕輕握住他的手腕。

四周的空間開始微微顫動，壁畫彷彿泛起漣漪般的波紋。林曉陽的心跳狂亂，他掙紮著想抽回手，卻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拉扯過去。

下一秒——

他已經不在旅館的客廳，而是置身於一座燈火輝煌的庭院。

樂聲不斷迴盪，悠揚而神秘。

林曉陽驚恐地看向四周，黃立華站在他身旁，嘴角微揚，低聲說道——

「歡迎來到，畫中的世界。」

5

一個時辰後，林曉陽隨著黃立華來到他的畫室。推開那扇雕花木門，淡淡的松香與顏料氣息交融而來。畫室寬敞而幽靜，三面牆上掛滿了各式畫作——水彩的輕盈流動、膠彩的細膩層次、版畫的冷冽剛勁，還有素描筆跡的銳利與柔和。油畫最多，畫布厚重，色彩斑斕，彷彿一個個靜止的故事。

陽光從落地窗灑入，斜斜地投在庭院前的畫架上，架上的半成品油畫隱約浮現出人物的剪影，彷彿靈魂尚未完全降臨畫中。

黃立華走到畫架前，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微微一笑：「這裡是我的世界。」

林曉陽目光四處流轉，眼神裡透著驚訝：「這些畫……全都是你畫的？」

黃立華轉過身，手輕輕一揮，帶著幾分自豪：「沒錯。」

曉陽走近牆邊，手指沿著畫框邊緣輕輕滑過，眼神閃爍：「數量可真不少……」

黃立華輕輕點頭，語氣淡然卻藏著深遠的重量：「三千多件。你現在看到的，只是其中十分之一，其餘的都還躺在儲藏室裡，等待它們該被喚醒的時刻。」

林曉陽聽得瞠目結舌，倒抽了一口氣：「三千多件？這……簡直可以開一間私人典藏館了！」

黃立華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抹懷舊之色：「九十年來，我的日子幾乎只剩下畫畫。這些畫，就是我生命的記錄。」

他轉身，帶著林曉陽來到畫室一角，那裡立著一面古老的落地鏡，銀色鏡框雕刻著繁複的花紋，鏡面波光粼粼，彷彿藏著無數未說出的故事。

黃立華微微側身，語氣難得變得嚴肅：「走進去，你就能回到你的房間。但記住——沒有我帶著你，你絕不可以自己進來。這裡的路，比你想像的還要複雜，我不希望你迷失其中。」

林曉陽站在鏡前，微微猶豫了一下，轉頭看向黃立華：「明天……還能再來嗎？」

黃立華輕輕一笑，語氣帶著一絲神秘：「明天傍晚，在樓下大廳等我，小兄弟。」

林曉陽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舉步踏入鏡面。就在他即將消失的瞬間，黃立華輕輕抬手，對他揮了揮——鏡面泛起一陣漣漪，隨即恢復寂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6

林曉陽悵然若失地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客廳的門，寂靜頓時將他包圍。剛才那畫裡傳來的聲音，此刻彷彿從未存在過，房間裡只剩下夜色沉沉，空氣裡帶著微不可察的油畫顏料氣息。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牆上的那幅壁畫上，畫中的景物依舊靜謐無聲，但回想起方才那神秘的低語，他心裡不禁泛起一絲詭異的寒意。曉陽緩步上前，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畫布。微涼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他心頭一震，試著往內按了按，卻發現畫後的牆壁是堅實的。

「怎麼回事？」曉陽皺起眉頭，腦海裡不斷重播剛才聽見聲音的瞬間。「明明有聲音從畫裡傳出來……可這裡根本沒有暗門，也沒有縫隙……」他的指尖沿著畫框邊緣摩挲，彷彿想找到某種機關，然而一無所獲。

他心裡的疑問盤旋不去。黃立華，到底是什麼人？他的存在，究竟是巧合，還是某種安排？

曉陽嘆了口氣，帶著滿腹疑問走回床邊，一頭倒在柔軟的枕頭上，但睡意卻遲遲不來。他翻來覆去，眼神直直盯著天花板，心緒亂成一團。

「黃立華肯定不是幽靈……」他在心裡喃喃自語，回想起他自信沉穩的語氣、帶著些許滄桑的笑容，還有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可如果不是幽靈，那會是什麼？

「難道他是傳說中的吸血鬼？」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曉陽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記得傳說裡的吸血鬼長生不老，喜愛藝術，擅長操縱人心……黃立華在這棟樓裡住了九十年，他說他的人生幾乎只剩下繪畫——九十年，這真的是一個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嗎？

「他為什麼會主動接近我？」曉陽不安地皺起眉頭，腦中浮現黃立華最後對他說的話——「明天傍晚，在樓下大廳等我，小兄弟。」

「他究竟想做什麼？」

房間裡只有鐘擺滴答滴答地響，彷彿在催促著夜色更深。曉陽翻了個身，緊閉雙眼，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內心的疑惑如潮水翻湧，將他的思緒推向一片未知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透進微微晨光，天色已亮。昏昏沉沉之間，林曉陽才終於陷入夢鄉，然而他的夢裡，卻仍然縈繞著那幅畫、那道聲音，還有那個神秘莫測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