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奇怪的評論者。旗幟鮮明認為公民參與越廣泛越好，同時，旗幟鮮明反對一切民主等於高效論。正是因為內心選擇了民主，所以更加主張要對民主保持近乎冷徹的認識。

首先要指出，民主主義在近現代的復活，從來不是因為它能實現資源最佳配置。

為什麼這麼說?

談西方的民主不必「言必稱古希臘」，但是必須認識其近代思想傳統來源於文藝復興後人本質的解放。與其說是軸心時代公民意識的重生，不如說是資本階級在軸心時代的卷籍中找到了合適的歷史資源。 民主在近現代的復活，從來不是由於它是一種代表先進生產力的代表，這只是一種庸俗的馬克思主義理解，而馬克思在原典亦未如此論述。

回溯黑暗的歷史長河，民主（暴民）政體、貴族（寡頭）政體、君主（僭主）政體是三股交替佔上風的思潮。民主死了活，活了死，如今活在現代社會的民主只存在了很短一段時間，並不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認為民主思潮的出現是資產階級革命的必然，是一種進步史觀的對歷史的扭曲。

從多人統治制度轉向眾人統治制度，不意味著某種進步，相反很可能意味著貴族制放棄了應有的克制，蛻變成暴民當道的政體。而從眾人制度轉向單人制度，也不意味著某種退步，更有可能是民眾因為對「作為他者的自身」感到深深的失望，從而讓作為英明統治者的君主接下昭昭天命。變化的不是制度設計本身，而是合法性即法統及其背後所反映的時代意識，反映著民眾最深刻的政治文化信念。

如同三條相對獨立的溪流，它們一同匯入歷史的大河，但是它們各自都在制度的層面自新、壯大。儘管不願意承認，21世紀的朝鮮採取的現代政治制度，事實上遠遠領先於清代的皇帝制度。僭主制度無論在其合法性來源的迷惑性，還是權力集中的有效性，在幾百年來有了長足發展。

所以，既然這三種制度都在發展，為什麼1個統治者、n個統治者和眾人統治這三種形式為什麼會互相更替？

放棄進步主義的史觀之後，答案其實就是最簡單，而我們最不願意相信的那個：因為人在變壞。

在一種穩定的制度下，在經歷了一定時長的繁榮和富足之後，惡劣的人性逐漸衰退，德性不斷被消磨。而在這個制度的最後一集裡，人民選擇了怪罪制度而不是自己。

雅典城裡的人變壞，公民變成了暴民。

七人組裡的人變壞，貴族變成了寡頭。

平壤政府的頭變壞，君主變成了僭主，哦不，他本來就壞。

這個時候人們卻把責任全部推到制度頭上，認為是制度導致了國家的衰敗。怪暴君肆虐，怪寡頭驕奢，怪民主制度盲目。

一切都是體制的錯！

無論是什麼制度，也經不住變壞的國民。

那為什麼我選擇相信民主？我相信的民主到底是什麼？這種民主的結局是什麼？

不知道有多少「自由派」和我一樣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我的答案也很簡單，反正沒人看，我也用最簡單的方式寫。

因為我相信無論是什麼制度，人都必須關心政治，必須為自己的未來負責。當國民的心氣衰老，不再敢於過問國事，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把一切都委諸賢能，這樣的國民不過是愚蠢的動物罷了。我心目中的民主，是每個人都相信廟堂裡發生的事，和處於江湖的自己，以最重要的方式聯結在一起。唯有這樣，我才開始像一個人，在昏昏天日裡活出一個神的樣子。你以為那是高高在上的神，殊不知那只是若干千年前，那個人類還充滿少年膽氣的時候，按照自己的樣子雕刻出的最壯美的自己。

天祐民主，天祐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