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記得多久以前了,在山丘上曾經有一棵年輕的樹。
沒有什麼煩惱與憂慮,跟鳥兒同唱與和整座蒲公英田共舞,是唯一生活的樂趣。
他雖不能發出任何聲音,卻能用最自然的語言,和宇宙萬物溝通。
除人以外。
整座山丘上單單只有他一棵樹,沒有同類,而他,是一棵緬梔。
在他眼能所及的範圍內,什麼親戚都沒有,連自己是怎樣出生的都沒有任何印象。
直到某一天,他的生活出現了改變。
一臺搬家公司的貨車開上山來,並在離他不遠處建起了一棟木屋,耗時四天。
完成後沒有什麼多餘的舉動,材料收拾著,便下山了。
隔天,山下開來了另一輛休旅車,從車上走出了一男兩女,
其中一男一女似乎是夫妻,而另一個小女孩約十五六歲,梔子推測是它們的女兒。
從出生到現在,梔子樹今年也差不多是十五六歲。
女孩搬來後常會在樹蔭下看書、畫畫、唱歌,且她總是在蒲公英田裡輕輕舞動著。
梔子看見她,美極了。
梔子樹很喜歡女孩,但一棵樹,不會懂得人類的情感。他只了解喜歡,不了解愛。
就如同人類喜愛養寵物、祖母疼愛孫女一般?
他不知道。
女孩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人曾來拜訪過她。
在這裡住了一段時間後,便開始逐日養成跟樹說話的習慣。
因為她認為樹不會懂,也不會聽,樹沒有心,沒有生命。
不過她錯了,樹不是不聽,只是無法回應而已。
從此,梔子樹有了他的第一個願望——和女孩說話,即使只是一字一句也好。
女孩話講多了,什麼事都抖出來。
梔子才發現原來她住在這裡的原因,是因為先天性氣管的病變。
國中三年級的某一個冬天,有一節體育課,他們班級正在測八百公尺秒數。
女孩跑著,努力跑贏了好幾個對手,正開心的望向不遠之處的終點。
此時,胸口劇痛,感覺整個胸口像被撐開的玻璃窗,瀕臨破碎。
她逐漸休克了,眼前的最後一幕是原本還在高興加油的同學們忽然臉色大變,
然後接觸地面。
女孩的父母驚恐的趕到醫院,才終於聽到醫生報告中噩耗--先天性氣管病變。
她們也只能聽從醫生的建議,毅然決然幫女孩辦理休學,並且搬到這座空氣清新山丘上。
每隔一段日子就回診,希望病情能以好轉。
也是因為這段緣份,梔子樹認識了女孩。
只可惜女孩並不認識梔子樹。
轉眼間女孩住在這已有半年了,父母每天都必須為了醫藥費奔波,無法陪伴著她。
而梔子樹想要說話的心情,卻逐日遽增。
因為她知道女孩總有一天會離去,而那天必定比梔子更早來臨。
那一日,他必定又會失去生活中所有的色彩。
即使還有很多朋友,女孩的存在卻早已變成一種習慣,
她的微笑,也早已成為梔子不可割捨的重要生命。
那種苦悶的心情,不是每人都能理解。
那種知道夢終究會醒,卻無從抵抗的心情……
直到有一夜。
有一夜,風狂雨驟,雷鳴滿空,摧殘著整座山丘。
梔子樹搖著,卻不忘要保持清醒。這幾年來最強大的風雨,在今夜降臨。
他必須保護自己,必須保護寄住在身上的鳥。
彷彿是天神在試探著什麼、考驗著什麼。
一道雷光轟然劈下,不偏不倚的劈在梔子樹身上,但只見眼前用力一閃!
他,感覺到什麼都沒了。
「我死了嗎?」梔子樹心裡自問著。沒有清楚的意識,卻也沒有痛苦。
直到下一瞬,他睜開了心眼,而眼前是一片慘狀,
雜草的頭髮都凌亂著,蒲公英也只剩下幾絲餘株,柔白都被吹走了。
不過慶幸的是,樹上的的鳥都沒什受傷。
倒是小木屋的其中一扇窗被吹垮了,女孩的父母正在想辦法補救著。
曬了一早的陽光,大家的身上差不多都乾了,女孩終於從屋裡走出來。
她戰戰兢兢的走向梔子樹,並輕輕的問:
「大樹,你還好嗎?」
梔子樹心裡想著:「妳明知我無法回應,為何還要過問呢?」
此時,女孩愣住了。
她的雙眼中驚訝又微帶點恐懼,凝視著樹,彷彿看到巨人般。
「怎麼了?難道我哪片頭髮被燒掉,還是哪根樹枝被雷劈斷在著火著,我不知道嗎?」
「天哪……你……你會說話?」女孩驚愕的說。
換樹愣住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回應這個問題。
「別這樣……呼……讓我冷靜一下……」女孩輕按胸口,喘了口氣,再揉揉眼睛:
「這是真的嗎?這不會是夢吧?」
「我...我也不知道……」就算這真是夢,梔子樹也一點都不想醒來。
樹很緊張,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可以與人類交談,也是史上第一次。
但他的夢,奇蹟似的終於實現了。
從此以後,女孩每天都趁著父母出去工作的時間,和樹聊天。
從此日子不再千篇一律,不再枯燥無味。
想必那晚的雷,一定是上天的憐恤,梔子樹不禁欣喜若狂的謝天著。
「你有名字嗎?」女孩問。
「沒有。」
「我叫琇琇。那幫你取一個名字,好嗎?」
「好啊。人類通常叫我『緬梔』。」
「嗯...那你就叫...子梔,好嗎?」她思索了一下,對我靦腆一笑:「呵呵...好像不怎麼好聽。」
「不會的,琇琇。謝謝妳,這是第一次有人幫我取名字呢。就叫子梔吧。」
「你算是接受了嗎?太好了!」女孩笑著,雖然子梔沒有表情,卻隱約感覺得出喜悅。
他們之間就這樣過了一年多,女孩回診了好幾次,沒想到愉快的心情與清新的空氣,竟逐漸改善了女孩的肺病。或許再過上不久的時間,女孩就能痊癒,並過著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
當她跟子梔說起這消息時,子梔心中雖高興,卻和女孩一樣,有了另一個隱憂。
「無論如何,女孩總有一天必然會離開」,這句話一直存在於他們的心海,而幸福的結果終於出現,但也意味著他們的相處即將進入倒數......
時間不確定,女孩的父母已經開始著手策劃復學的事,卻又總不能希望女孩的病永不痊癒。
幾個星期,他們都有默契的不提起這件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更加珍惜所剩無幾的獨處時光。
好像只要沒有人去說,這件事就永遠沒有發生的一天一樣。
但幻想終究是敵不過現實,又過了兩個月,女孩終於接到了復學通知。
雖然心裡早已做好準備,子梔依然無法面對。他無法說服自己去習慣一個陪伴在他身旁的人,倏然離去。雖然她是走向幸福而非死亡,但明天,但下一秒鐘......
琇琇就要離開。
那晚她整理著行李,整理著兩年半來所有的回憶。
而趁著休息的空檔,女孩出了木屋,和子梔進行最後的一次對話。
驀然想起他可以說話的那個白天,一轉眼已經到了無法再繼續說話的今夜。
「明天就要走了。」
「嗯,我知道。」
「你會想念我嗎?」
「傻子,別問這種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有什麼答案是我不知道的?」
「這要問妳自己呀,琇琇。」
「那麼你會哭嗎?」
「......如果我有眼睛,如果我有感情的話......」
「你到現在依然認為自己是一棵沒有感情的植物嗎?」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呀。」
「你會笑,你也會試著逗我開心;甚至有時候會耍憂鬱,明明你有感情為什麼不試著去證明呢?」
「要如何去證明?要如何讓世人都相信一棵樹會有喜怒哀樂這樣荒誕的事?」
「你不要對世人證明,請對我證明......」
一滴水跌破在草地上。雨?沒有雨。
只見她眼裡,水打轉著,這是第一次子梔看見她哭泣。
一滴,兩滴;一行,兩行。透明的絲帶就這麼垂了下來。
「可是我......」子梔欲言又止,有什麼東西卡上了喉嚨。
「快試啊!」琇琇的語氣激昂了起來,一陣風呼嘯而過。
時間停頓,氣流卻仍輪轉著。此時大概是兩年半來最安靜的一刻。
樹沉默著,女孩沉默著。
他們以為永恆到了。
但必須有一句話,要如雪白的快劍出鞘,要去殺破了時間停止的布幕,也化滅永恆的幻覺。
「那我問妳!你喜歡我嗎!就算我只是一棵樹,妳仍然喜歡著我嗎!」
子梔用盡全力,擠出他唯一能夠想出來的證明辦法。
-妳喜歡我嗎?
「琇琇!進屋裡來!外面很冷!」屋內忽然有人朝外大喊。
女孩輕輕從口袋中掏出一樣反光物,原來是她常別在耳朵上的那別耳環。
她動作比天使揮舞著雙翼更輕,慢慢伸出手,將耳環柱樁進某根細枒上。
然後後退,一步,兩步。
月白灑上臉,卻只見淚光無限。
她沒有說話,掩面跑回木屋。
直到裡頭熄了最後一盞燈,子梔都無止境的注視著那個方向。
「如果我有眼睛,此時此刻,鐵定是哭了……」
樹和人永無可能結合。
琇琇還有自己的人生、她的方向;而子梔也是,或許有一天會發生什麼事也沒人知道。
這一別,便不可能會再見。
而離別的日子,露珠特別多。一早他們家三口,開著相同的休旅車,走了。
如同兩年前,他們也是這樣上來一樣。
就在同一個位子上,子梔迎接她來,也目送她離去。
「對不起,我真的很遺憾……」
「但我無法去操縱命運,我們都一樣。」
「那個耳環,讓別人容易在黑暗中看見你。」
「請別拿掉它。」
子梔一直在同一個地方。他沒有失去說話的能力,卻失去說話的意義。
多麼希望自己是人呀,至少一切都會比現在精采。
在說話之前他一直以為這是恩賜,只是正因為有了感情,才會有痛苦。
幾個月過去了,他不祈禱著琇琇的歸來,他只祈禱自己下輩子能夠成為人類。
此時奇蹟出現了。
一個月蝕的夜,暗紅色的月球若隱若現,子梔正熟睡著,忽然有聲從空中傳來:
「子梔!子梔!醒過來!」
「唔……琇……琇琇?」子梔從沒想過自己會再次開口說話。
他瞧盡的四周,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影。
「是誰?」
「你看不見我,因為我躲在月裡。」
「啊!難道,難道你是神麼?」
那聲音忽然停頓,繼續說:「沒錯,我是神。我聽說你有一個願望,今天特別來幫你實現。」
「是!是!神啊!我想成為人類!您終於聽到了我的呼求!」
但子梔心生畏懼,那聲音帶來的並非光明氣息,而隱有一股陰森之氣。
「不過,世上沒有無條件的。你必須犧牲自己的一些東西,去換取這個機會。」
「我願意!我願意!」子梔毫不猶豫的答道。
「哼,既然如此,開始轉換吧!」月亮忽然發出了紅光,遠方漸漸出現了一個黑暗的身影,帶著翅膀飄浮在空中。他看不清楚,紅光直射在子梔的身上,並不合常理的被連根拔起!逐漸伸高、伸高,他感覺到劇痛,卻有莫名的勇氣去忍受。
劇痛之間覺得自己的身體漸然縮小,他忍不住大喊:
「呃……啊……您……您真的是神嗎……?」
他終於看清楚那黑色的羽翼,是惡魔之翼。
黑影沒有答話。
「……」
清晨,子梔懵懂醒來,全身痛似欲裂。他前後踱步,走著,忽然震驚,停住。
「我...我有腳?」他疑惑的看著雙腿,再轉目到肩膀:
「我也有手!?」他驚喜,開始瘋狂的奔馳!
「太棒了!我能動了!我成為人了!!」
跑了一陣子,他開始感到疲憊,便緩緩走向小屋,此刻才驚覺,那些鳥鳴呢?那些蒲公英呢?
那些同他生活過的所有痕跡呢?
怎麼都不見了?
他焦慮的尋找著,卻一無所獲。整座山谷只剩下琇琇曾住的小木屋而已了。
只有悽涼。
他從沒想過會危害到他們,如今事已成,萬萬不知所謂的犧牲,是如此殘忍。
「抱歉了,朋友們。請原諒我的自私,請原諒我的無知......」
子梔頹然走向木屋,找到幾件老舊的衣服,換上。
他照了鏡子,鏡子裡是一個綠色頭髮,皮膚微黑的男孩,瞳孔是完全的黑色,如黑洞一般。
他注視到自己的左耳,有一枚耳環,那是琇琇離開時最後送的餞別禮。
子梔雖然喜悅,表情卻凝重,心中百感交集。
為了琇琇,犧牲一切,值得嗎?
但他說服自己不再繼續後悔,並且暗下了決心,如果沒有跟琇琇至死不渝,他愧對這些朋友。
他東翻西找,想尋找一些資料,而找到了一本筆記本,竟意外的發現裡面記著新家的住址。
於是,子梔終於踏上尋找琇琇的旅程,走出木屋,面向陽光,然後靜靜走下山丘。
他回頭望一眼待了十幾年時光的鄉土,以沉默作為最後告別。
眼前盡是一片荒原,路的遙方隱約有一座城,那是他的目的地--毗鄰鎮。
子梔憑著人類的雙腿走著,望著遠方的鎮影,彷彿在千里之外。
他走著,踩過的步伐卻換化成種種曾經。
那一年,琇琇走出車門後第一個微笑;
那一年,在蒲公英田裡旋轉跳舞的琇琇;
那一年,在樹下作畫的琇琇;
那一年,步伐輕盈的唱著歌的琇琇;
那一年,見到子梔講話時表情驚訝的琇琇;
那一年,留著淚替子梔別上耳環的琇琇......
還有很多很多的琇琇,沒有一個子梔忘懷過。
他回頭,追憶的速度不斷加快了他的腳步,山丘的故土,已逐漸縮小為土埠。
但遠方的鎮影,仍然沒有變大的趨勢,他開始懷疑那只是虛幻的假象。
只是,他相信不要踟躕於距離的遠近。只要行,就必到達。
才剛成為人類的他並不習慣人類的習性,他沒想到自己會累,會餓。
他只憑著啃食自己的意念餵飽自己;憑著凌駕於肉體的精神去支撐腳步。
整座荒原只有風吹的聲音。
可是,意念終究是敵不過現實的殘酷,子梔腳步顛頗,開始逐漸失去力氣。
他終於倒地,心中卻仍執著於不放棄任何一絲再站起來希望。
「多走一步也好!」他心中默念。
可惜他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只能任憑力氣逐漸逸散在空氣之中。
他所追尋的,似乎已經幻滅。
子梔閉上眼睛。
「……」
「…………」
「叭---!!」一陣響聲驚醒了他,他微微睜開眼,眼前的竟是一輛藍色的卡車。
卡車司機從車裡走出來,道:
「小朋友!你沒事吧?」
子梔沒力氣開口,卡車司機便把他搬上車,並且給了他一些食物和水。
飽餐一頓後,又睡了半天,才終於完全復活過來,並向司機道謝。
「小朋友,你要去哪裡?為什麼會獨自倒在荒野中?」
「我要去毗鄰鎮,請問您知道在哪嗎?」
「就在前方那兒,我剛好也要去。」司機指著前方的鎮影,果真是那個方位。
「那請問一下,為什麼我已經走了那麼多天了,距離卻感覺一點也沒有減少?」子梔問。
司機露出驚訝的表情:
「什麼?你用腳走?難道你不知道這片荒原的傳說嗎?」
「傳說?」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語畢,司機油門一踩,卡車到達時數八十公里,路上一無阻礙,他沒有再開口,就這樣直直衝著,直衝了三個小時,終於到達,此時已是深夜。
子梔震驚,換算成距離已經是兩百四十公里,如果以人的腳步來走,必定不可能走到啊。
「我沒讀過書,但是聽人說過,這裡有所謂海市蜃樓的現象,它的實際距離比你想像中的多了好幾倍!好像是因為熱空氣對流,並且膨脹,讓距離感跟光向產生扭曲的緣故。」司機頭頭是道的說著。
子梔向司機道謝後便離開,心中還是不由感謝上天,要是沒有遇到他,這輩子,或許就要一直在那裡了。
月已掛在半天高,他想起變身的那一晚,得到了很多,也失去很多。他的心情陷入沉悶。
子梔拿出地址,繞遍了整座街頭,迷了很多次路,坐錯很多次車,但終於還是到達了。
琇琇的家。
那是一間和風式的建築物,外有圍牆和一個大鐵門,內側則有一個庭院,大約二十坪。
庭院有魚池、花圃,還有一棵櫻花樹。
櫻樹正落著瓣,可是異相出現了。
那些花瓣以電影似的速度飄落著,風,朝子梔的方向吹來。
花瓣有些落了地,就隨著塵土翻滾,到街上每個角落。
而有些落到了子梔身上,居然化作透明的水!子梔將手掌伸出,讓花瓣落在其上,也化為水。
他用舌頭輕舔,是鹹的。
「奇怪…雞蛋花不會這樣。」他疑惑,但百思不解,漸漸的身上的衣服被弄濕,他才回過神來。
他此時心情激動而緒亂,無暇去管轄那些細微的東西。
有一些聲音,現在的他也無法聽到。
不過現在的當情急事,便是找到琇琇,並且跟她說這一切。
他按了幾次門鈴,卻沒有人來應門。
再確認幾次地址以後,決定翻牆而入。
他往後走,助跑,然後一跳。左腳先上,右腳後跟,如貓一般的輕盈進入了庭院。
沒想到櫻樹比想像中的還要小得多。
他迅速的進入屋子,進入前,再回頭看了一眼櫻花樹。
入屋後,他幾乎沒有跫音,非常安靜的四處尋找。
找遍了客廳、廚房、臥室、儲藏室、地下室、廁所,甚至屋頂。
可是就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影。
他喪氣的回到客廳,忽然在電視機上方看到一個相框,那上面竟是琇琇一家的全家福,在櫻樹前面拍的照片!
子梔興高采烈的跑向屋外,然後用月光把它看得更仔細。
「大概是出遠門吧,過些日子會回來的。」子梔心這樣想,嘴角微笑了起來。
於是,他在圍牆外守了幾個小時,到了第二天清晨,終於看到遠方有一個車影,是那輛熟悉的休旅車!正往這裡開來。
車子停在大門前,一個男人從前門走了出來,作勢要打開大門,子梔立即衝過去問道:
「伯父!請問琇琇在嗎?」
男人往他這看一眼,道:
「琇琇?我不認識喔,你應該是找錯家了!」
聽到如此,子梔疑惑,怎麼可能?他的確是琇琇的父親啊,只是似乎比當時所見的年輕許多,臉上的皺紋、魚尾紋和白頭髮都沒有了。
「怎麼可能!琇琇不是你們的女兒嗎?」
「就跟你說沒有這個人呀!」
休旅車的另一邊們忽然打開,琇琇的母親走了出來,穿著一身年輕的衣服。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子梔再也受不了,便把相框抽出來給他們看,用手用力的比著琇琇的圖像說:
「就是她啊!這不是你們的全家福嗎?就是這個女孩呀!」
男人眼睛瞪大,彷彿看到精神病人一般。
「你開什麼玩笑?這不是我們家的櫻樹嗎?還有什麼全家福?這裡面根本就沒有人!」
「孩子,你要什麼直接說吧。我們才新婚去渡蜜月回來,不可能會有女兒的。」女人也說。
「為什麼要騙我!你們眼睛有問題嗎?這裡分明有人呀!」
子梔氣到快要哭出來,卻無可奈何,什麼也不能做。
「你才有問題!神經病!」男人大怒,甩頭便拉女人走回車內,並開進庭院,關上大門。
子梔一人愣在那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琇琇,妳到底在哪裡?」他哀慟的仰天道。
心情哀傷,他終於平復了思緒。
忽然,一片櫻瓣又落在他肩上,化為水。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嘿…我的幻想居然成真了,你真的來了,還成為人的模樣……你知道嗎?我向上天祈求自己能夠成為和你永世不分離的戀人,原本快要實現了……」
「琇琇!!」子梔回過頭,用力的凝視櫻樹,卻彷彿看到了琇琇!
彷彿琇琇正在微笑著,悲傷的微笑著……
「因為你變成了人,我送你的耳環,你居然還記得帶著呢!」
子梔不多加省思,一口氣再次翻牆過去。躍起,卻遲鈍了許多。
「沒想到…真是萬萬沒想到,我犧牲了除你以外所有人對我的記憶…想和你一起生長在那個幸福的山丘上。但…我的話只能說到這裡了。看見你我真的很開心。」
左腳先上,右腳後跟,不小心磨破了手臂。
「看到你後,我才終於選擇了將想要留下的僅存六句話錄下,鑲在櫻瓣裡面。像錄音機一樣。」
子梔衝過了水池。
「你大概一直都聽不到吧,因為你的心很亂,不是說過叫你放輕鬆一點嗎?這些花瓣碰到你,就化為淚水,是我藉由他們去哭泣……」
他用力的抱住櫻樹,也就是琇琇。
搖落了一片花瓣,比其他花瓣更輕、更柔的落在子梔的鼻尖上。
「對不起,我沒有回答好你的問題……那晚……其實我要說的是……」
子梔終於讓眼淚決堤,不斷哭著。
最後一句話 ,琇琇始終沒有說完。
「嘿…我的幻想居然……
花瓣又開始播著同樣的聲音,子梔儘管哭著,全身都被淋濕了。
這唯一的奇蹟,是不可能再發生了。
子梔犧牲自己的一切,成為人。
而同一時間,琇琇犧牲了所有人對她的記憶,成為樹。
做不成比翼鳥,也無緣成為連理枝。
樹和人仍是永不可能結合。
緊抱著摯愛的琇琇,子梔累了,睡了。
那時,他做了一個小夢。
他夢到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山丘翠青的時刻...
有一輛休旅車緩緩的開上來,停住。然後...
有一個女孩微笑著,從車裡走出來。
2009. 1. 21 Journey領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