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李秀雲

夜合花、真情花 

　　阿惜將手上的時裝雜誌放下，看了看手上的脕錶時間指著下午三點半，外頭陽光充足，應該是個不錯的天氣，待會兒去學校接孩子時順便到麵包店去帶條吐司回來…阿惜表情輕鬆、心裡這麼想著。 

　　只是當她轉頭瞄見自己的老母親背對著她，站在陽台上低頭不知道在忙著什麼時，她的眉毛皺了起來。 

　　整個下午了，她就是閒不住的老是要摸摸這兒、碰碰那兒，都跟她說過不知道幾百次了，這裡跟鄉下不一樣，家裡有佣人，那些洗衣服、煮飯、掃地的事情她就不用再插手了，接她到都市裡頭不就是要她停了那勞碌一輩子的習慣，好好享清福嘛？！誰知道她就是耐不住，不是和佣人搶著作家事就是整天翻弄著陽台上那一小塊花圃，佣人抱怨過好幾次了，說她做起事來還叨叨唸唸，讓佣人現在每天都做事也不對、不做事也不對…連小孩也跟我抱怨著，說阿婆老是把水果偷偷放在他書包裡頭，他也不知道，一到學校都壓爛的整個都是…。 

　　前幾天我終於忍不住跟她說：「阿姆，真要妳來這裡作佣人的事，我還得花錢請阿娥嗎？妳要是在這兒住的不舒服，我就只好先送妳回鄉下了…」 

　　話說完，她只是靜靜的看了我一眼，然後放下手裡的抹布，硬挺直著腰板慢慢的走回自己房裡。 

　　她那張因為長年作田曝曬在太陽下的臉，看起來絕對比實際年齡要來的老，其實我是心疼呀…心疼那些苦日子把她折磨的所剩無幾，勞動變形的指節、抹不去的皺紋、那雙在我小時候記憶中曾看過的細白小腿也不見了，只剩粗糙的腳板繭和長時間站立產生的靜脈瘤…我記得，我的媽媽其實也是美麗的，只是每天日出就開始忙、日落後還是忙個不停，那種客家庄的勞動指數，似乎都是在相互評比著，永遠有種不完的田、收不完的農作物和需要整理的農具、房舍…那種壓力和無止境的勞動絕對可以抹殺一個女人僅剩的美麗。 

　　我害怕這樣的生活，徹底的怕，所以才剛上完中學就離開鄉下，幾乎不曾再回去過。 

　　直到這幾年丈夫和我的事業有了轉機，我們的生活慢慢富裕起來，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將阿姆接上來，只是沒想到這樣做反而讓她不開心。 

　　前天晚上，丈夫和同事喝了點酒，其實只是微醺，但我不是很喜歡那種紹興酒的怪味道再加上心裡頭老是覺得自己對媽媽說了重話，情緒一直沒能好起來。 

「不要啦…我有點累…」我用手肘推了推半抱住我求歡的丈夫。 

「怎麼啦？」杰文不解的看著我。 

「我幾天前跟媽說要送她回去，她到現在都還不太肯跟我說話…」 

「…這…我就無解了…」杰文嘩的一聲趴到床上去：「她是妳媽耶！妳自己搞定吧！」 

我扁了一下嘴，轉頭瞪著就要打呼入睡的丈夫。當初死也不肯嫁客家人，沒想到嫁了個河洛人還是一樣少根筋！ 

　　我悶著氣繼續在梳妝台前整理頭髮，始終沒注意到我們半掩著的房門旁，阿姆正好端著熱茶經過，她稍微停了一下腳步，然後低著頭若有所思，安靜的慢慢離開。 

　　在我和她說了那句重話之後，她顯然稍微收了習慣，但是才安靜個幾天她又開始忍不住到處走來抹去，今天見我在家裡看著她，她只好縮到陽台去弄花圃，以為這樣我就不會生氣了。 

　　我咬咬下唇，嘆口氣，然後把雜誌收進置物架裡，故作輕鬆的走到她身旁開口說：「阿姆…我幾天前說的妳別在意，我和杰文都經濟能力還不錯，我不想要妳老了還要做工，只要妳休息把身體養好…妳如果無聊的話，星期天我開車帶妳和孩子去郊外走走，妳說好不好？」 

　　我稍微瞄了一下她的滿手泥濘和那個因為沒時間照顧而乾枯在陽台的花圃，讓我當場訝異的張大著眼睛，那區域原本只是擺幾個小孩用來作學校作業實驗用的保力龍盒，還有幾盆快枯死的室內盆栽，沒想到才幾個星期時間，阿姆的一雙巧手竟能將它整理的井然有序，甚至綠意盎然！ 

「哇…阿姆，妳很棒耶！這裡變的好漂亮！」 

阿姆靦腆的笑了笑，然後指著那些重新種在寶麗龍盒裡頭，剛剛才冒出頭的綠色巴掌葉說：「這個是菜瓜，等它大了可以沿著妳這個欄杆爬上去，很容易照顧的，等結了瓜還可以採來吃…那個是蕃薯和蔥，還有一些會開花的…」 

她滿意的指著自己創造出來的小花園一一介紹給我知道：「妳樓下對街那邊有個花店，老闆娘人很好，會把一些沒人要的盆栽送給我，我就把這些就轉栽到那裡的大盆子裡，現在全都開的很好了…」 

　　我點點頭，抿著嘴…是我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的想法，其實把阿姆關在這都市的大樓裡頭對她才是種折磨，少了那些清晨的鳥鳴呼喚、黃昏的夕陽、農忙後坐在屋簷下或是絲瓜棚下的一杯熱茶…對她而言就像少了生命中最真實那一面的感觸。 

不過她在意的似乎不只是這些事，她看著我紅了眼眶，一向沒啥表情的臉上稍稍的震動了幾下。 

「阿妹仔…妳聽我說…」她轉頭指著在角落的一叢植物，葉子像艄小舟，油亮的綠著，枝端接著白色花苞，扎實漂亮的形狀。 

「那種花叫做夜合，只在半夜人靜的時候才默默開花，吐出香氣…」 

我點點頭，忍著鼻子的酸不讓自己失態。 

「我們客家女人就像這種花，白天忙著下田、黃昏回了家還要急著點柴燒飯，餵飽大小幾張嘴…就算到了夜裡還要縫補整理衣物、作些小細工幫忙貼補家用…整天都低著頭、包住臉，只有到了夜半，家裡事情都總算告暫停，房內剩下老公和自己，才敢默默的解開層層包袱的外衣，讓老公聞到自己的香氣…這麼專情、專心，只為自己的另一半展開、怒放…」 

我眨著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說這事時她竟然也略顯羞澀。 

「這就是咱女人的命啦！就算日時再怎麼忙碌，忘記自己的美麗，但到了夜裡依舊可以為了自己的老公而奔放…。」 

她伸手拉住我的，用她粗糙的手指輕輕撫著我手臂的肌膚：「現在妳們的命好，有面霜、髮油可以保養自己，不像我以前要將全身都緊緊包住，只想著至少讓身體的皮膚細嫩些，晚上老公也能多疼愛些…」 

「阿姆…」 

「說多了怕妳會煩，但是夫妻間的相處妳要多學著夜合，這是古人要教我們女人的事，古時候就流傳著的道理…不會錯的。」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噗通噗通的落下來。 

　　我的阿姆這輩子沒唸過幾天書，更不用說在我十來歲正要發育成長，遇見要教孩子兩性教育時她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可是她現在告訴我的卻像股電流，即使依舊含蓄，卻直擊著我始終自以為是的世界。 

「阿姆，我懂了…」我緊抓著她的手，一面擦眼淚一面笑：「我知道了…」 

幾個月後菜瓜藤開始開花時，阿姆回了鄉下。 

孩子已經習慣了在書包裡出奇不意的找到某些水果，現在翻開整齊的書包反而有點失落感，只好換成我每天都偷塞些點心給他們。 

　　雖然笨拙，我還是開始學著幫阿姆照顧她的陽台花圃，每次當我在幫那叢夜合澆水時都會想起阿姆提醒我的事，雖然有點尷尬，特別是想起自己父母的親熱模樣，但我還是牽動嘴角的笑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母親始終是美麗的、始終是奔放著的…。 

夜合                       詞 曾貴海  曲 傅也鳴  演唱 陳雙

小中2004/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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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系列與客家相關的小故事就是最近小中在忙碌的其中一件事，因緣際會下小中認識了一堆南方的客家人，於是自然而然成為各類客家相關活動時的設計師，小中不是客家人，因為小時候阿公和媽媽也都是住在由客家庄包圍的潮州鎮，所以與客家的緣分也是其來有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