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樓下是個小廣場。比起聖彼得廣場、威尼斯廣場那樣雄偉遼闊的空間，它同樣頂著廣場之名，其實不過是個逛五分鐘就能繞一圈的小公園。

公園四周都是商家。沒有一家店舖是我熟悉的品牌專賣店，裡面卻販售令人咋舌的高價設計師作品。我每天window shopping，倒垃圾的時候繞過左半圈，去超市又繞過右半圈，從沒踏進去買過東西。

我最喜歡欣賞的物件是冬季大衣。

因為台灣天氣比較溫暖，在台灣，雖然我的櫥櫃也掛著好幾件各色大衣，但多是重視剪裁過於質料。真正所謂材質奢華的大衣，是來義大利之後才注意到。

百分之百Cashmere(羊脖子細毛)的大衣，動物團體抗議到爆出青筋的毛皮大衣(雖然現在合法生產的多為養殖皮毛，還是很殘酷)，充填細鵝毛的防風大衣。

即使最簡單的樣式，最樸素的黑色，隔著冷冰冰的厚玻璃，依然準確傳遞了一種溫暖柔軟的觸感。像雷諾瓦畫中的女人，鎖在平面的畫框之中，舉手投足卻盡是軟玉溫香。

殺風景的是標價，大衣標價動輒上千歐元，這讓那層玻璃顯得更厚了。它們不是擺在架上讓人隨意試穿，當有人中意那件大衣，店員會很誇張地爬上工作梯，用鑰匙開啟落地櫥窗，小心翼翼從架上取下大衣。

當然會開口要求試穿的顧客，通常身上已經穿著一件要價不菲的稱頭大衣。

大衣是身分的象徵，比名牌包更甚。名牌包容易仿冒，昂貴大衣的質感卻難以複製。西班牙廣場名店街前，攤販賣著幾可亂真的假包，不翻開內側查看序號，恐怕很多人無法分辨。但是識別大衣好壞簡單得多。

於是很詭異地，冷冷的冬天也讓人感覺貧富差距特別大。

在樓下閒逛，貴氣的老先生、老太太披著駝色大衣擦肩而過，我忍不住回頭多望一眼，讚嘆那真是件好大衣。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去年語言課認識的同學，她是單親媽媽，住在附近的教會收容之家。

她總是穿著同一件外套，明明是拉鍊式的，卻像擔心風從紐扣間穿透，經常使勁拉緊。某個寒流來襲的午後，只有我跟她兩個學生上課，下課時她和我一起走在路上，唇色發白。她問我可否陪她去喝杯咖啡溫暖一下身體。

我說當然好。連續找了兩家bar，都沒有營業。我們在公車站分手。錯過那次機會，再沒機會深談。

我想起，她在課堂上憂慮孩子在學校學了髒話，大家一起幫她出主意。想起她因為弄丟了收容中心督導的書被痛罵，在班上崩潰大哭了起來。

我想著，在這樣的寒風中，她是不是還緊拉著那件外套，用母親獨有的堅強，期待著人生的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