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是，人走個不停，心裡許多想法卻愈來愈沉澱澄澈，或許飄蕩在這雲間萬里的顛簸征途，猶如古代居士安坐滔滔瀑布之間，奔亂嘈雜的環境，反而迫得人更容易遁入悠然靜思。

這兩個星期，我多半時間都呆在羅馬，興致來了就隨性出門逛逛。因為已經到過羅馬，沒有非得去哪個名勝留下「到此一遊」誌念的壓力，通常我只是從寄宿友人家信步跳上公車，一個人到市區「看人」。

「看人」是我這都市小孩兒時起自我娛樂的一個小嗜好，我房間有扇面對馬路的窗，無聊我就常坐在窗前，觀察這框框裡上演的人生百態。

框框視野不大，經過的也多只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但我常看得很入迷，覺得這小塊被框起的現實世界猶如一個現成舞台，少了快轉、剪接，可以在真實時間的流動裡看見不造作的喜怒哀樂，而框框畫面之外的故事，又留下無限想像空間，頗有希臘名導安哲羅普洛斯電影的意境。

長大我還是常看人，在捷運裡、公車上、計程車裡，看著框框外的世界。我的觀景窗從定格變成流動的，視野愈來愈寬廣，就像我的生活圈一樣。

終於飛到不遠千里之外，在我漫步古羅馬帝國遺跡間，漸漸習慣那些電影場景般的不可思議建築後，我也開始把注目禮轉向街頭熙來攘往的人群。宏偉遺跡照本宣科了這個偉大城市曾如何叱吒風雲，穿梭其間的一張張臉龐，卻鮮活標誌了其當代面貌的風情萬種。

西班牙名店街上全身當季名牌的妙齡女子，波波洛廣場前等著找人搭訕的墨鏡男，擠在許願池畔排隊丟錢幣的遊客，萬神殿門口發當晚音樂劇傳單的工作人員，羅馬競技場前穿著廉價神鬼戰士裝扮的壯漢，坐在教堂前衣衫襤褸的吉普賽女人，擺攤賣零食飲料的東南亞裔移民，以及幫外國人用彩繪中譯名字換一歐元的大陸客。

這些街貌體現了觀光已是羅馬日常生活的重心，只是呈現的方式有點誇張可笑，好像家道中落的舊豪門，恨不得把每樣祖產消費變賣得淋漓盡致。

一天正午，我經過車站附近米開朗基羅設計教堂的對面，一位妓女就赤裸著上身，當街與遊客喊價。

我等著過馬路，一邊望著教堂大門上圓潤飽滿的青銅浮雕，一邊斜眼偷瞄裸女疤痕累累的滄桑肌膚，忍不住想，在令人詠嘆的史詩羅馬、帝國羅馬、文藝復興羅馬背後，或許這廿一世紀的街隅一景，才是依靠窮兵黷武、殘暴奴隸制度而得以昌盛的羅馬帝都，最貼近真實的歷史面貌。

圖一：羅馬競技場前的人群

圖二：米開朗基羅設計的教堂

圖三：西班牙廣場的破船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