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李小龍告訴了他一個當時還沒幾個人知道的「秘密」：李小龍有嚴重的「長短腿」，他的右腿比左腿幾乎短了一英吋，影響他做許多動作的姿勢；而且他還自幼就是大近視，除非對手距離自己夠近否則看不清對方的動作，對於武術家而言，看不清對手的動作是非常大的弱點。但是身體上的缺陷也使得他找出將這些缺點轉化成有利自己的方式；比如找出因為長度不一的腿反而更為有力的特定踢擊法，以及學習詠春拳這種原本就適合貼身近戰的武術。

「我接受我先天上的限制，並且充分利用它們」李小龍對著漢喬伊如是說。「這也是你必須要學習的。你說如果沒有長時間的熱身就無法高踢過頭，但問題是，真的一定要踢得那麼高嗎？以前的武術家極少會踢超過膝蓋的高度。這種過頂的高踢法多半只是為了表演而已。所以，一旦你徹底磨練只能高達腰部的踢腿至完美，你的踢擊將會威力無比而你根本無需高踢過頭。」

「別想著要把每件事都做好，你應該要將你所能做的那些事做得完美。」「過去只是幻影，別把現在這個四十五歲的你和二、三十歲的你做比較；接受現在的自己，活在當下。你可以用經驗和不斷的練習來取代你失去的彈性與靈活。」接下來的幾個月，漢喬伊努力練習低踢腿直到連李小龍都覺得滿意。

到了 1965 年的某日，李小龍前往漢喬伊的住所辭行，因為他要到香港去演電影了。李小龍說道「你還記得我們那關於限制的對話嗎？」「我受限於先天的小個子，還有英語方面的障礙，加上我還是個中國人，在美國電影裡從來就沒有過中國明星。但是，我在過去三年裡研究了電影，我認為功夫片的時機成熟了，而我，我是最有資格當功夫片明星的人。我的能力現在超過了我的限制。」

漢喬伊（Joe Hyams）在他這本於 1982 年在美國出版的「武藝中的禪」（Zen In The Martial Arts）記錄了這段他與李小龍的故事。我在十幾年前的返台期間購買了這本書，由慧炬出版社發行，鄭振煌先生翻譯。本書非常的輕薄，但是這些年來我三不五時的會取出翻閱其中數篇。坊間論禪的書籍不知凡幾，我閱歷有限，不敢妄言此書究竟有何獨到見解，只能說基於我個人對武術與經由武術磨練身心的興趣，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常常能有所共鳴。

漢喬伊曾任紐約前鋒論壇報 （現為國際前鋒論壇報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的好萊塢專欄作家，工作多年下來不只體重過重，個性也趨向憤世嫉俗；他輕視好萊塢的男女明星，認為這些人的成功只不過是好運而已。他當時傲慢偏激的態度完全反應在工作上：在採訪時經常以尖酸刻薄的言詞諷刺對方。之後在作曲家卡波爾 (Bronislaw Kaper) 的鼓勵之下漢喬伊開始學習空手道（幫助他瘦身，並且降低對人的敵意），開啟了他的武術之旅。漢喬伊並沒有正式學過「禪」，這本書其實是他的「札記」，記錄了許多他在習武的過程中所犯的種種因為心靈上的偏差而導致的態度或是技巧上的錯誤。他能夠如此公開自己的不完美以為他人之殷鑑，並且以這些活生生的案例說明武術與禪，以及禪與生活的關連，我對他是很尊敬的。漢喬伊曾向當時的多位武術界名人修習過不同的武術，而他與李小龍的互動在本書中佔了相當的比例。事實上，漢喬伊注意到武術與禪的關連也起因於李小龍和他第一次會面時告訴他的一個日本禪師與大學教授的故事。本書的各章皆各自獨立，加上對版權的尊重，因此我無法對整本書做完整的描述。

另一篇我很喜歡的故事發生在漢喬伊與空手道大師愛得蒙‧帕克（Ed Parker）之間。帕克曾任貓王的保鏢，而且他於 1964 年安排李小龍在南加州長堤（Long Beach）舉行的國際空手道大賽中表演而使李小龍一夕之間成為武術界的名人。話說有一天漢喬伊在帕克的道場與一位實力較強的對手進行自由對練，為了想要彌補自己在經驗和技巧上的不足，漢喬伊每每想用些花招和假動作來欺敵，但是對手的實力使得他的小伎倆完全無法得逞，漢喬伊也因此變得焦躁沮喪；而這一切都看在帕克的眼裡。

練習完了之後帕克邀請漢喬伊到他的辦公室裡。「你為何如此懊惱？」

「因為我無法得分。」

帕克於是拿起了一支粉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線，並且開口問道「你要如何讓這條線變短？」

漢喬伊提出了幾個想法，包括把那條線切成數小段，但是帕克一直搖頭。接下來，帕克在地上畫上另一條比第一條更長的線。「現在這第一條線看來如何？」

「變短了。」

「改進你自己，加長你的線或是知識總是比試著把對手的線弄短來得好。」

之後漢喬伊除了專注在改進自己的空手道上，也試著把同樣的哲學用在其他方面。漢喬伊學的這堂課也讓我很受用：不論是在道場還是工作上，競爭難以避免，如果想要勝出，就應該要把精力投資在增加自己的實力而不是放在動歪腦筋，玩小動作打擊對手。應該要想著「我贏是因為我更好，而不是別人更差。」當然，人間非淨土，我們無法阻止對手意圖勝之不武；這時就是一個「選擇」的問題，我們可以選擇戰鬥，也可以選擇棄權，可以選擇讓自己的實力大到對方的小動作無法奏效，也可以選擇自己也來「兵不厭詐」一番。世間事詭譎複雜，沒有標準答案可以遵循，但是我相信一件事：

想要和別人不一樣，唯一的方法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如果自己也選擇兵不厭詐，那就別指控對手了。

註：本文中的情節描述和人物對話由我節錄並翻譯自英文版的原著，因此與在台發行的中文版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