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負很多」向零挺進, 豈不是很值得欣喜的人生進階? >

扶桑國的驪歌, 將在桃花三月唱起, 將從我的實驗室「卒業」的好小子們, 我照往例, 為他們提筆嘉勉。合作經年, 聆詳觀察多方, 總結今年的每位, 除了努力聰明、品學兼優, 恰也出現一些類似的習性, 相像的行為。

這幾位將成為人師或研究員的年青人, 都不屬於快樂類型, 內斂, 過憂勞心, 習於孤獨, 不太信任別人, 悲觀多於樂觀, 時而冷嘲熱諷, 保持意識清醒的距離。這些特質, 我在「許多成功的人」的身上也常見到, 這使我興緻勃勃, 往前探究一番。

快覽亞馬遜、博客來的勵志叢目, 談「正面思考力量」的書籍有九成以上, 憂鬱的妙方也千篇亂鈔。 長年下來, 盡是老套的SOP 「標準作業流程」和 DIY 「自己來操刀」, 巳使洛陽紙賤, 聽者仍是藐藐。

「正面思考」主要是美國人的一套, 源自開國精神和後現代的物質主義, 牛仔的無畏無謂, 要勝人勝天, 賺一塊錢要花三塊, 天有多高、人的潛力就有多遠。好萊塢的文化傾銷, 百大品牌全球流通, 使向陽的人生觀迷思, 仍冠世界的主流。但歷經二次房貸、金融風暴、伊阿戰爭, 您仍全信這一套嗎?

我經常撞著「包通」先生女士, 業務都說沒問題, 附帶條件也 OK, 樂觀正面、自信滿滿是麻煩快到的前兆。輕諾者輕棄, 輕信者輕疑, 承諾「馬上就好」, 低就了「馬蜂窩滿頭」; 年前不慚的「Yes We Can 」, 年後細聲的「Yes We Heard」。 有人三天兩頭嚷嚷:「Just Do it! 」, 每讓我想起「有夢最美」的競選起乩。

歐陸文化的做人態度, 相對的犬儒負向, 愛懷疑, 好挑釁, 思維反動尖銳, 爭辯噬血蝕骨。 但越往北走, 波蘭芬蘭白俄, 悲觀憤世加乘數倍。在這塊土地上, 殺伐屠戮千年, 悲慘瘟疫人禍, 好歹冒出了文藝復興, 工業革命, 法國大革命。也生來莎士比亞, 莫札特, 貝多芬, 米開朗基羅, 馬基維利, 康德, 黑格爾, 梵谷, 尼采, 卡繆等不堪枚舉的豪雄。

< 憂心和鬱悶, 正好點出「萬物之靈」的特質 >

悲觀的保守, 把世界看成一片漆黑, 進行過度的分析, 掂宿命過重, 超估環境的壓力。負面的思行, 內閉思省, 憂愁操煩, 亡羊歧路, 保護自己, 拒絕輕信, 凡事挑剔, 有時流於苛刻。但積極看來. 則是孤臣孽子, 操心危, 慮患深, 故達。也是自反而縮, 雖千萬人吾往矣。

數學上的負數觀念, 其實抽象, 「負五個麵包」怎麼理解? 人們始終無法正視「負面」的涵義, 財政虧損以赤字或括號表示, 稱「地下二樓」而非「負二樓」, 羅馬的凱撒生於「紀元前一百年」而不是「負一百年」, 冰天不說溫度「負六度」, 而是零下六度。國中生初遇負數愁悵, 但學到「負負得正」的神奇, 少有不叫好的。

從各國的生死觀, 可略知民族的「正負面思維」。回教激進派的活在死後, 高加索的醉生夢死, 老美的專死道友、不死貧道, 老中的好死不如歹活, 歐陸的和敵人同歸於盡, 阿里郎的大不了一死, 桃太郎的必死。

中國的哲學, 中庸至正, 但信史的華貌下, 是與窮苦爭競的智計血淚, 保守負面的思維文化處處見得。譬如豫則立, 不豫則廢; 貧賤不移, 威武不屈; 士不可不弘毅, 菜根慢嚼, 安貧樂道; 否則水滸蕩寇, 紅樓驚夢。聽呻吟語, 慎疾無復病。兵法也云, 未算勝, 先算負, 謀定而後動; 背水一戰, 置之死地而後生; 以退為進, 枕戈待旦; 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

「負面有為」的力量, 是「向前的」反作用力、爆炸推進力、引弓凝神的張力、高積位能在剎那間轉換的動力、綿綿催勁的後續力。負面的思維和力量, 常揉合意志力和觀察力, 突襲重擊敵手的脆弱處。

足球棒球籃球的高手, 退著跑、橫著跑的防守很重要, 比前進衝鋒來得困難。網球反手拍和正手拍, 可同等吃重。以前湖人籃球隊的賈霸天勾, 不正面出手, 但任何角度勾射, 誰都防它不了。行走跑步, 兩手必定一前一後; 要跳得高, 膝蓋先微蹲, 能爆發蹬躍。

蘋果與微軟成就非凡, 「賈伯斯」和「蓋玆」無獨有偶, 都是操持「負面力量」的極至表率。賈伯斯尖酸刻薄, 他的難相處大大有名, 蘋果公司上行下效, 人人酸來酸去。蓋玆寫給智商平均 140上下的工程師們的電子郵伴裡, 常見「這是我聽到最愚笨的主意」, 或是「打那兒抄來的餿貨? 」他近來不對外發言, 但金口一張仍舊非酸即薄。

我再舉一些極悲觀、很負向思維的人物, 讓您來回想他們的種種。中土的荀子, 孫子, 楊朱, 司馬遷, 漢武, 曹子建, 杜甫, 顧炎武, 老毛, 小鄧, 兩蔣, 朱鎔基。西方的穆罕默德, 塞凡提斯, 莎翁, 貝多芬, 叔本華, 林肯, 羅曼羅蘭, 佛洛伊德, 洛克斐勒, 羅斯福, 希區考克, 伍迪艾倫, Steven King, Bill Maher, John Stewards。當代的台灣人物則有張忠謀, 黎智英, 蘇貞昌, 金溥聰等。 

『駕馭負面力量, 轉憂鬱為成功的動量』! 就是今年的落款了。 憂慮令人警覺, 驅動腎上腺素, 來對應生存挑戰。鬱卒於諸事不順、惡劣環境, 要分析更要行動; 煩悶反映理想的差距, 卻能激起創作的靈感!

負負可得正, 會憂也善鬱, 何壞之有?

哈哈, 快意擲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