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新生

當這篇故事寫完前面十一章之後，以為我和小慧之間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的結局吧！沒想到就在這時候，我又再度有了小慧的消息……

2000年六月十二日，我父親因為三度中風，住院將近半個月之後，就在這一天過世了。父親走得很快，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也走得很安詳，臨走前也沒受到什麼折磨。

與其身上插滿管子，無法行動，講的話已經到了讓人無法聽清楚的狀態，或許結束這一切對他老人家來說是個解脫，且相較於我父親的個性，如果今天他有選擇生死的權利，我相信他會為了不拖累家人，選擇結束生命。氧氣幫浦仍舊在運作著，醫生表示如果家屬希望指定斷氣時辰或是要等其他家屬來見最後一面，再正式讓我父親斷氣的話，院方可以配合，不然其實父親已經算是過世了，目前只是機器還在動，所以感覺好像還有呼吸。

就在等待住在台北的大姊趕回來見爸爸最後一面的一個多小時當中，有一段時間我緊緊握著爸爸的手對他說了好多話，他的耳朵已經變黑了，我不曉得他是否還聽得見，但我相信他一定還在這屋子裡。從小時候對父親開始有印象的畫面一幕幕出現在我的腦海中，總覺得我為他做的事太少了，沒能讓他老人家好好享受晚年的日子，這是我對他感到最愧疚的地方。

手機響了，是在美國住了十年的二姐接到大姐通知後打來的電話，她要我將電話放在父親耳旁，她要對父親說話。我記得父親一個星期前，咿咿呀呀講了好久，大家才猜出原來他是要住在美國的二姐回來看他，對照於今日的景象，或許冥冥中很多事都有徵兆吧！

七月一日父親出殯，因為要辦理父親的後事，所以投稿的事就暫緩下來，在這段守靈期間有很多時候是獨自一人，我一直想到小慧，不曉得她現在過得如何？身體是否比以前好了許多？

以前曾經懷疑有得子宮頸癌，現在那些症狀不曉得還有沒有出現過？煙抽得那麼兇的她，真希望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影響……。

或許是因為父親過世的刺激吧！讓我想要找到小慧的意志又再度強烈了起來。 『子欲養而親不在』這樣的心情連帶讓我產生很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的恐懼，所以就在辦完父親後事、進行投稿的同時，我開始試著尋找小慧，希望我和她的故事能有新的結局。

我來到小慧的老家，才發現她們已經搬走好幾年了，問鄰居也沒人知道搬去哪，問電話也沒人知道。或許有交代鄰居不能隨便告訴陌生人吧！這樣也好，免得被以前那個折磨她的變態找到。就在苦於所有的線索完全中斷之際，我突然想到在三年前，當時我和她妹妹都還有帶呼叫器，我曾經以在她妹妹呼叫器上留下我呼叫器號碼的方式，請她妹妹回 Call ，目的就是要她妹妹留下一個電話號碼給我，當時的我認為這樣就可以多一個找到小慧的線索，沒想到三年前的這個小動作竟然成為後來我找到小慧的關鍵！當年他妹妹所留下的這個電話號碼是她妹妹同學家的電話，當時我與她妹妹講完一次電話後，我曾在幾天之後再打電話去問她同學小慧家裡的電話，但是因為小慧的妹妹有交代過，所以她同學口風很緊，就是不肯說，所以後來就放棄了，但這號碼我一直留著，因為……我從不放棄！

我心裡想，已經過了三年，她同學應該已經沒有戒心才對吧？於是八月二十六日這一天，我甚至連她同學的名字都不知道，還是硬著頭皮打了這支電話，還好打去就真的剛好是她妹妹的同學接的，我直接就說：『我要找×××的同學....』，竟有這樣找人的，還好老天幫忙，她同學不疑有他地直接承認她的身份。我自稱是小慧妹妹多年不見且失去聯絡的朋友，因為她以前曾在我的 Call 機留下這個電話號碼，所以試著打這支電話與她聯絡，而且很急，懇求對方能夠幫忙，早一點請她回電。過了大約五分鐘，她妹妹同學打電話來，告訴我聯絡不上，她說改天她再聯絡看看。我聽了很失望，而且很怕對方久了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不行，我應該積極點。於是我坦白告訴對方：

『其實我是她姊姊小慧的朋友，我和她已經五年沒見面了，也找她找了五年，不瞞妳說，這五年來我一直都很想念她，真的很希望能夠見她一面，希望妳能夠幫我這個忙，我只要見她一面確定她過得很好就可以了。我知道素昧平生這樣唐突麻煩妳真的很不好意思，但還是非常希望妳能夠幫我這個忙，我會很感激妳的。』

『還好你有告訴我實際狀況，嗯…我還是不要講太多啦！我現在就聯絡，你再等我一下。』…聽她的口氣感覺得出來她很樂意幫我這個忙，掛掉電話之後的我，很興奮的等著我的行動電話響起，三年前的細心與從不放棄的意志又再度證明是對的！

『喂…你找我啊？』電話聲響起，話機中的聲音很輕、很緩且低沉，雖然已經好幾年沒聽到，但我聽得出來就是小慧的聲音，原來她同學也跟小慧很熟，所以就直接通知小慧打電話給我！

『你……真的是你？！你是小慧？天啊…』

『你不是找我嗎？』

『對啊！妳知道嗎？我找你好久了！

『怎麼繞了一大圈找我啊？』

『因為你們家的電話通通都換啦！每一個人的都是！包括你媽媽的行動電話、你妹妹的呼叫器......』

『喔……對喔！』

『那你這幾年怎麼都沒給我電話呢？』幾年沒聯絡，我竟然一開始就抱怨起來...

『有啊…但是我的電話簿丟了…而且你原本類比式的行動電話也改了……我也是現在才知道你這個行動電話的號碼。』小慧講話斷斷續續的，感覺她好像很累的樣子。

『那你怎麼不會想到去查新竹地區登記在我名下的電話呢？總共有三線電話是用我的名字可以查得到啊！雖然我的廣告公司停止營業，但我為了你還刻意保留那些在我名下的電話不去註銷，害我小小一個家，只住三個人卻有四線電話，妳看妳有多偉大！』

『喔……我沒有想到嘛…』

『我們見面好嗎？我真的好想妳…真的！』

『嗯……再說吧……其實我今年年初那時候就想找你，但是一直不知道怎麼跟你聯絡，…………直到三個月前，但是我現在暫時不想跟你見面，等我方便的時候，我會主動約你……好嗎？……我現在真的不方便跟你見面，……相信我，這幾年我也常想起你。』

聽到小慧講到這裡，我真的已經忍不住心中積壓五年的悲傷…我心中吶喊著：既然小慧也很想我，為什麼老天要這樣作弄我們……而今日的重逢是造化弄人亦或者是我們倆的造化呢？

『我可以跟妳保持聯絡嗎？』

『我給你我的電子信箱好了。』

『妳也有上網啊？我五年前上網就是為了找妳，妳知道嗎？好多事都是為了妳…』

『把我的信箱記下吧……』

『O.K……我記好了！』

『我現在真的不能講下去了，你用 E-mail 跟我聯絡好了。』

『好，我會寄信給你。』

『好…』

『妳這幾年好嗎？』

『還好…你呢？』

『我現在是新竹一家金融公司的業務經理，而且，雖然不景氣，但是明年我有我的計劃。我在這行升得很快喔！進這行不到一年半就從業務員升到業務經理！』

『那很好啊…你本來就是個很不簡單的人物！否則怎麼可能追得到我…』

『我想告訴妳，雖然整整五年過去了，我們也整整五年沒見面了，但是在我心裡面，我對妳的一切仍然沒有改變。』

『那我怎麼知道……』…她有點撒嬌的講…

『誰叫妳都不跟我聯絡……那…現在妳知道啦！好啦！妳一定要盡快讓我們見面喔！』

『我也希望啊！好啦！我真的不能再講了…我的行動電話不常開，反正你有事就寄信給我…我方便的時候也會打電話給你。』

『好，我回去以後會寫信給妳，妳要好好照顧自己喔！』

『O.K…BYE BYE！』

『BYE……』

『等一下！』 這句話是她今晚的談話中講得最大聲的一句…似乎用盡她所有的力氣似的...『你可以等我嗎？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嗎？』…她問了我這句話…

『當然可以啊！就怕妳不讓我回到妳身邊…我這不是已經等妳五年了嗎？傻瓜！』

『相信我，我發誓我再也不會像以前這樣對你了。』

『我也保證，我一定會等妳！』……

講完電話的我，整個人都快跳了起來！今天真是我的 Lucky Day！

我特地馬上打電話給小慧妹妹的同學，謝謝她幫了我這個大忙……

『真的很謝謝妳，今天這件事可以說是這五年來最讓我高興的一件事，真的很謝謝妳，我真的好高興。』

『喔！不客氣，嗯！對了…小慧姐有告訴你她現在在哪嗎？』…停頓了一會，她才冒出這句話。

『我沒有問她，應該是在家裡吧！很安靜，妳也要找她是嗎？那你再打她的行動電話看看，說不定還開著。』

『喔！沒啦！我沒有什麼急事要找她，這樣我知道了。』

我聽到她這樣講，一時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可是就是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或許是“這樣我知道了”這幾個字讓我聽起來感覺怪怪的吧！似乎有什麼伏筆，……但這意念也只是在腦海中閃了一下…因為當時真的是太高興了，所以沒有想太多。

『不過真的很謝謝妳，可以聽到她的聲音，我就很高興了，我們也已經講好以後聯絡的方式。』

『哪裡，我也很高興可以為你們倆做這件事，我以前也聽小慧姐提過你好幾次，你很不簡單喔！可以讓小慧姐這樣形容你，她對男人一向都很酷的，尤其是追求者。』…聽到她這麼說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很高興從她口中更可以確定小慧這幾年心裡還是有掛念著我，真好！

當天我回家後，馬上寫了一封信給她：

小慧：

我告訴妳妹同學，今天晚上接到妳的電話，是我這五年來最高興的事，好久好久沒聽到妳的聲音了，更不要說與妳見面的時候，我看我會樂昏了！五年的時間回想起來過得好快，這幾年也只有在夢裡面才能夠比較接近妳、聽見妳的聲音，感覺或許很虛幻，但五年前所歷經的事，卻依稀而明顯地常常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我現在才體會到『恍如隔世』的感覺，總感覺五年前的往事是發生在前一個輪迴、上一輩子的事，而我們竟然能夠在來生再次重逢，剛剛回家後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了一覺，恍惚醒來後，我還特地檢查行動電話上的來電號碼顯示，看你的電話是不是還在，因為我很怕是場夢，懷疑晚上在電話中與我愉悅地聊天的人真的是妳嗎？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再失去妳。

我知道我們之間或許還有一些事要去克服，但我相信與妳長相廝守的那一天終究會到來。我答應過妳，不管多久我都會等妳，我就一定會等下去！即使與妳之間沒有結果，我今生也不打算再娶！人生至此，能夠與妳再次重逢，夫復何求呢？或許是我父親在幫助我也或許是老天終於聽到我的聲音，讓我最深愛的人，在失去五年之後再續今生緣，我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呢？我常常在想，在我等待妳這些年之後，再次重逢如果能夠白頭與共，即使吃再多的苦，這一生也算是值得了。

雖然我們目前還無法見面，但今天有妳的消息之後我的心更是時時刻刻掛念著妳，就像這五年來未曾有妳音訊的日子一樣，一點也沒有因為與妳再度有聯絡而有所鬆懈、改變。

我真的好想妳……

89.8.26 PM 11：25

整整一個半月過去了，我寄了好幾封 E-MAIL 給小慧，卻都沒有收到她的回信，電話也打了好多次卻都沒有開機，日子感覺一天比一天長，深怕又會有什麼讓我措手不及的事發生。十月十七日，我接到她妹妹打來的電話……

『張大哥，這一個多月來我幫我姐唸你寫給她的信給她聽，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完全，不過，我還是決定要告訴你，希望妳能夠堅強點…我姊姊她…得了肺癌，而且已經到了末期，這次我跟你講的是真的！』

『什麼！』……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所聽到的……

『雖然她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會打這通電話給你告訴你這件事，所以她有交代過我，如果有一天你知道她現在的狀況，她要我轉告你絕對不能來看她，因為接受化療的關係，她的頭髮全掉了……而且也已經瘦到剩下37公斤。』……講到這裡她妹妹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呢？我可不可以去偷看她呢？我不會讓她發現的，好嗎？』

『不行不行，這點她有想到，她知道你一定會想要偷偷去看她，我姐她要我告訴你，請你答應她不要去看她現在的樣子，她希望在你心中保持五年前那個很美的樣子，這是她的心願，希望你可以成全她。』

『可是…可是……唉…怎麼說呢？！』

『我相信我姐也能夠體會到你聽到這消息後會很想去看她的心意，而她也相信你不會因為她現在的樣子而嫌棄她什麼…我也相信，但是，你不要急，等她病情好轉敢見你的時候，我會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你。』

『好吧！』這時候的我實在難過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告訴你喔！我姊上星期跟我說，等她病好了，她很想結婚，她突然變得好想穿婚紗，就我的了解，你應該就是她的人選吧！』聽到這件事我竟然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她怎麼會這樣呢？什麼時候的事？』

『今年五月才住院的，我想跟煙抽太兇也有關係，你應該也知道，一天四、五包…。這幾個月的治療一直沒有什麼起色，中間有回到家裡休息半個多月，但狀況依舊很不穩定，馬上又辦住院。』

難怪小慧曾跟我說年初她就想找我，直到三個月前，我真笨！當時竟沒想到追問她三個月前為何停止找我。

『那她的現況呢？醫生有沒提到康復的機會有多大？』

『很不樂觀…除非奇蹟，否則可能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吧？！因為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腦部，所以有時候會意識不清，常常嘔吐、昏睡。』

『天啊！為什麼？老天為什麼要這樣作弄我們？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竟然是在這種狀況下……』

『你也不必太難過，其實這幾年我姊也常常跟我提到你，可見她也蠻想你的。她剛住院那段期間，她還要我試著打聽你的消息，我當時曾經問過她，為什麼五年前要用那麼激烈的手段把你趕走？她說因為當時她已經開始嗑藥麻醉自己，她知道即使被你知道你也不會離開她，但就因為怕連累你，加上很多顧慮下，為了替你著想，她只好狠心把你趕走，其實她自己心裡面也很痛苦，甚至很後悔當初把你趕走，她之後也沒有再交其他男朋友，這是真的。』

『我真的好後悔我為什麼沒早一點找到她啊！』聽到這件事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與不捨……

『對了！我姊她要我告訴你，她自從跟你在一起後，即使後來你們分手了，她也從未做過你所最不願意她做的那件事，她要我順便跟你講一聲，她很謝謝你，因為你的出現，讓她脫離那種日子。我不知道她是指哪一件事，但她跟我說，我這樣告訴你你就會知道。是嗎？』

『我知道她講的是哪件事，謝謝你替她轉達這件事。』

『我姊可能是意識到她有時候會陷入昏迷，所以在她清醒時斷斷續續跟我講了一些事，交代我有一天跟你講她目前的現況時，要我替她轉告你。而且即使是清醒的時候，她也沒辦法講話講太久，因為精神一直都很差，很多東西都不能吃，真的好可憐喔。』

那天，我一整夜都沒有闔上眼，現在這時刻真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感覺最無力的時候，我不曉得我能為小慧做些什麼？我也為我無法為小慧盡些力而感到懊惱！我實在恨不得立刻跑去看她，但是她所交代的事我又不能不遵守，我真的好矛盾啊！

而且，我好怕我見不到她最後一面…還有好多好多地方我想要帶她一起去看看走走、很想和她在一起過生活、很想品嚐她的手藝、很想晚上睡覺的時候能夠擁抱著她甜蜜入夢、很想很想………還有好多要跟她一起走的路啊！但是如果犧牲我這些願望可以換來小慧身體的康復，我願意做這樣的交換，即使要我這輩子從此不能再見到她，我也願意，老天啊！為什麼要做這種安排呢？難道真的是造化在弄人嗎？

『聽我妹說她已經把一些事告訴你了？』過了兩天我突然接到她的電話…

『這樣也好，其實我這一個多月好幾次想打給你，但是很怕被你聽出來我的身體有問題，既然我妹告訴你了，那我就沒什麼好忌諱了。你沒來偷看我吧？不可以來喔！告訴你，等我病好了以後即使你不來找我，我把整個新竹翻過來，都要把你找到！所以你絕對不可以來醫院偷看我喔！知道嗎？』

『好…我知道……』

『我...五年前的樣子你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啊！』

『那就好，要牢牢記住喔！那是我這輩子最美的時候…我命令你永遠不可以忘記！』

『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即使沒有妳的照片，我也永遠忘不了妳的樣子。』

『剛開始掉頭髮的時候，我還告訴自己，無所謂，反正我的頭髮多的是，不怕掉！沒想到過沒多久就一把一把的掉，後來竟然全都掉光了…好心疼啊！』

『沒關係，我有問過醫生，等你病好了以後，頭髮自然還會長出來，不用擔心啦！呵呵…我還真想像不出你光頭的樣子呢！以前有個明星叫光頭蓓蒂，也很美啊！』講這句話的當時雖然我是面帶微笑的語氣，但其實是伴隨著眼淚而出的…

『老實說…我不敢抱…太大希…望…我覺得我的日子不多了…這樣也好，反正…我本來就…不希望這輩子活太久…我記得我以前…也有告訴過你，...不是嗎？』

她開始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不要這麼說…我們還有好長一段路要一起走。你要有信心…我們還要一起拍婚紗照，不是嗎？』

『我妹連這都跟你講啊？真不好意思…對了，我好喜歡你以前睡覺前講故事給我聽的感覺…』

『好啊…那我就每天在妳睡前講故事給妳聽，妳電話要開喔！』

『你不必講太久…若叫我都…沒聲音…表示我睡著了…就不用說了…』

『好…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能講太久…我真的好累…答應我…你絕對…不會跑來偷看我…就算我求你…好嗎？我真的好怕…被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好…我知道…我知道…我真的不會去…你不要擔心…』

結束談話，我已經不知道“公平”二字是如何寫的？人世間不公平的事何其多啊！但為什麼老天對小慧更是特別的不公平？！難道真的嫌她所受的折磨還不夠多嗎？在小慧之前我盡量表現樂觀、堅強，我不想更加影響她的心情，她要承受的負擔已經夠重了，我實在不該製造更多的煩惱給她，所以很多悲傷我也只能往肚子裡吞，我現在只能每天祈禱，求上天能夠聽見我的聲音，讓奇蹟在二十世紀末能夠降臨在我和小慧之間。

又是失去小慧聯絡的好幾天，即使每天在她要睡覺時間想打行動電話去給她，電話卻都沒開機，讓我在她睡前講故事給她聽的機會都沒有。

十月二十八日，我再度接到小慧的電話，她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微弱，感覺是嘴巴好像張不太開而講話的樣子…

『我這幾天狀況很不好…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沒關係，妳好好休息，不必在意，我能理解。』…我講的話盡量簡短…想讓她多講些…我現在只想聽到她講話…

『我有夢到你好幾次，至少有兩次我比較記的清楚，一次是我們到日本玩，但是你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事，丟下我一個人，我在後面一直叫你，你還是一直走…不理我…害我在夢裡一直哭……』

聽到她這麼說，我心裡真的好心疼……『對不起，讓妳做這種夢，是我不對，這三年來我不應該停止找妳，讓妳以為我放棄妳了…不會啦！這種夢現實生活當中不會發生的！我怎麼敢不理妳呢？夢通常是相反的…那另一個夢呢？』

『另一個是…我夢到我們帶著你女兒去參加鋼琴比賽，還得冠軍喔！』

『因為我一直很希望有一天可以教她彈鋼琴，厲害吧！還得冠軍……』

『會啦！我相信一定會有這麼一天！加油…小慧，我們一起為美好的未來加油，妳的意志要堅定下去！』

『老實說…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最近老是覺得鼻頭涼涼的…不曉得是因為我鼻子整形過的關係還是什麼原因，總覺得鼻子涼到腦子裡，感覺好怪。』

『不要亂想嚇自己，多想一些對身體有幫助的……』

『說真的，小張，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答應我，帶著一小包我的骨灰在身上，說不定這樣我就可以繼續留在你身邊，好嗎？』

『不要這麼說……好嗎？我真的不想跟妳講這些……』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掩飾心中的悲涼…

『你到底要不要答應我嘛？你不敢是嗎？那就算了…』

『好好好…我答應妳…妳是我最愛的人，我怎麼可能不敢呢？我只是不希望真有這麼一天，不要誤會我…』

『那一言為定喔！我會交代我妹，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記得在我火化前提醒我妹，我怕她忘了。我要留在你身邊保護你，保護你女兒，順便幫你找個會好好對待你、珍惜你的好對象，不要再喜歡上像我這樣糟糕的女人。』

『怎麼這樣說自己呢？不…我什麼都不要，我只希望妳身體好起來，我真的可以什麼都不要，你不要再說這些了…』

『我不說怕我沒機會說啊…我不知道我下次睡著還會不會醒過來…那種感覺…你知道嗎？…反正我自己知道我在想什麼就是了……你還像以前那樣愛我嗎？』

『當然，我愛妳……永遠…而且也沒有人比我更愛妳…妳知道嗎？』

『嗯！我知道！而且你是我這輩子真正愛過的人…自從認識你以後我才知道愛情是什麼東西。』

『所以妳更不能讓我們再分開了，知道嗎？』

『再答應我一件事，不管遇到什麼狀況，你一定要為我、為你的家人好好的走下去，好嗎？』

『會，我會的，你放心。』

『最後再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再娶，你女兒不能沒有一個媽媽，不許你為了我就一輩子不結婚…記住，我沒有死，我只是去很遠的地方旅行』……………………。

這次的對話讓我心中產生很大的恐懼，小慧交代了我好幾件事，讓我心裡一直無法平靜下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這感覺就好像我父親過世前要求我二姐從美國回來看他的感覺很類似。我現在開始害怕接到她妹妹的電話，每次電話一響起就會讓我心裡一陣慌亂，那種聽到電話聲就精神緊繃的感覺真的很可怕。

這樣戒慎恐懼的日子距離上次小慧打電話給我…十月二十八日，持續了三天，十月三十一日我終於接到我這輩子最不願意接到的一通電話…

『張大哥，我姊姊現在情況很危急，我怕有什麼萬一造成你的遺憾，所以我還是通知你一聲，如果你想見她，你現在趕快來醫院一趟，你懂我意思嗎？』

『我知道，我現在馬上過去。』

再怎樣難看我怎麼會在意呢？我當然要去看她！

五年來，我不斷在想像我和小慧久別重逢的畫面會是什麼？我又會是如何表達我的思念…我想到最多次的景象是抱著她痛哭…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在這種場合…不會吧？老天不會真的這樣安排吧？至少不要這麼快就奪走她的生命啊！我真希望這次是小慧在跟我開玩笑，我寧可她這次也是在騙我，我心裡還抱著一線希望…

當我在醫院停車場停好車時，行動電話又響了……

『張大哥，我姊已經走了，因為一直都是昏迷著，所以離開的時候也沒有說什麼…因為這病房有其他病人所以也不能讓我姊的遺體在這病房太久，我們等一下就要移去太平間，隔天要送到殯儀館去，所以你趕快來吧！』

我的心跳感覺就像是快停止一樣，差點忘了要怎麼呼吸…剎那間，感覺全世界好像跟我都沒關係了！真的…太多太多不公平了！這種事就這樣發生了，就這樣毫不留情的發生在我和小慧身上！

當我走近病房的同時，眼淚不聽話的飛奔泛湧出來，好像在告訴我，它們也要送小慧人生最後的一程......不自覺中眼淚已經佈滿臉頰，就像五年前送一千零一朵玫瑰花給小慧的情人節、最後一次見面之後在回新竹的路上一樣，視野幾乎模糊不清了，但是再多的吶喊也無法喚回小慧的知覺，再多的眼淚也無法表達我內心的不捨，我相信小慧的靈還在這五坪不到的病房裡，我相信她能感覺到我來了，與其悲傷、難過讓她依依不捨，倒不如讓她安心的走。抹去臉上所有的淚水走進病房，她妹妹看到我來了正要掀開白布讓我看小慧最後一面時，我伸手阻止了她…

『不要了，我還是不要看，我答應過她，不讓我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我還是遵守下去好了，雖然我真的很想看她最後一面…雖然我一點也不在意，為了讓她快樂一點，我還是不要看好了。』在這個時候有沒有看到小慧最後的容顏已經不重要了，她需要的是毫無牽掛的走…她需要的是她交代我的事我有照著做。

『這樣也好，我姊的脾氣你也知道，我想她若是知道你有看到她現在樣子的話，我也覺得她只會更難過。』

我握著她早就已經冰冷的手，在為她祈禱過後，我把我們過去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景像，一幕幕的在心裡面回想一遍，希望能夠藉由手心的傳遞，讓她把我們的記憶完整的拷貝一份帶走，讓她相信在我心裡、在我的記憶裡，她永遠都是五年前那般最美麗的樣子。我寧可相信她現在一定在我的身邊微笑看著我，我相信她一定會很高興我在她走後仍然有遵守她所交代的事，我要讓她快快樂樂的走，所以我決定不掀開那蓋住她容顏的白布，因為那是她所不願的。

五年來我一直夢想有一天能夠掀起小慧戴在頭上的白紗，盼了五年卻是這種結果，白紗與白布之間在這時候差別竟是如此之大！原本以為是『造化』的重逢，沒想到卻是另一個『造化弄人』的衝擊！

我想我反而要替她高興吧！她是真正的解脫了，畢竟她不應該屬於這個凶險、變態的人間，至少這個社會所帶給她一生的遭遇，對她來說就是如此。

我寧可相信她現在是個長出翅膀翩翩飛舞、無憂無慮的快樂天使.....

我寧可相信她是因為在天堂調皮做錯事而受到逞罰暫時落難人間的仙子…

不過上天對她的懲罰也太重了吧？一定是老天爺發現祂的懲罰太過火了，所以提早召喚小慧回去。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混濁的世界，我反而替她高興，真的，至少她不必再受折磨了……如果這些假設都是事實，我寧可接受上天的安排。就像我和小慧剛認識的時候我為了勸她離開那份工作所對她說的：『只要可以讓妳脫離那種出賣靈魂的日子，即使要我放棄跟深愛的妳、放棄在一起的機會，我也願意！』對於小慧，我除了表達內心的一份真愛，我更要把這份真愛化為她交代我所要做到那些事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