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朋友圈裡，我算不上什麼茶人，卻也因為年輕時的工作經驗，被朋友們視作「懂茶的那位」。所以每當有人得了好茶，總會第一時間與我分享；聚會時，茶座上的壺，往往也是落在我手中。

只是這幾年，茶喝得淡了。夜裡，若有人遞來一盞濃香撲鼻的半發酵茶，多半會婉拒。年歲漸長，怕的是那一夜輾轉反側，夢也泡不開。

那日，女兒帶回一包茶。真的是一包——用泛黃的紙張緊緊包裹，像是從時光深處走來的信物。紙上的印刷與包裝風格，一望便知是上世紀中期的產物，少說也有半百年歲。但紙質乾爽挺直，沒有霉氣，顯然被細心保存。我猜若不是藏於陶罐，便是在錫罐中靜靜沉睡。

女兒說，那是老闆家中翻出的舊藏。老老闆生前愛茶，留下一批茶，謝世後無人整理。小老闆不懂茶，近日便拿出來與人分享。我因此得以與這份歲月的贈禮相遇。

老茶太難得。我選了個陽光柔和的秋日午後，邀來結識三十多年的老茶友，一同開啟這場時光的儀式。

我小心翼翼的剝開包裝紙的四角，露出那條索鬆弛、色澤深沉的茶葉。歲月的陳化，讓它由青轉褐，沉穩如隱士。湊近鼻尖，竟無一絲雜味，只有乾淨的沉香。

燙壺、投茶，置茶量略多於平日；再以高溫潤泡，喚醒沉睡的葉片。第一泡茶湯傾出，是澄澈明亮的琥珀色，像是光陰精釀的瓊漿。

包裝上標示是鐵觀音，曾經強勁、高香的茶質，如今卻在歲月的洗禮下，轉為低迴的滑潤回甘。茶性已難分辨，卻有一種舊時光的味道，在舌尖緩緩鋪展，久久不散。

這一刻，我們靜默對坐，讓茶湯在唇齒間流淌。對座上的人來說，入口的已不只是茶，是一段歲月的回聲，是一種記憶的溫度。

這樣的一泡茶，不為解渴，更像是在與時光對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