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我對舅舅家卻特別印象深刻,在這裡目睹過幾次儀式性的大場面。最早是二舅舅娶親,良辰吉時一到,我的外省老爸興致勃勃高聲呼喚,新娘子來啦。小孩們停下玩樂,立即衝過去,擠在門前看熱鬧,二舅媽坐在花轎內,含羞怯怯,咚鏘咚鏘進了鄭家門前的稻埕。
又有一次,天已黑,舅舅帶我們上山。隊伍前面有人手執火把照路,但四周仍舊漆黑可怖。我被大手大腳的二舅媽背著,她對山路熟悉,腳程豪邁,但我被她全身上下沉沉的顛動,驚嚇不已,以為身旁山谷不斷伸出一隻隻魔神之手。
繞過一圈又一圈的山路,終於來到山頂人家,眼前驟然丕變,稻埕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張張圓桌擺滿菜肴,最前面的供桌則趴著一頭拔光了毛的肥豬仔,嘴裡含著橘子。這戶人家是當年爐主,原來我們是來吃拜拜的。外省家庭不興各種繁瑣儀式,這是我人生裡少有的、彷彿進入華麗祕境般難以忘懷的一場夢的奇遇。
長篇小說寫完了,我的靈魂已大為不同。有些記憶被喚醒,有些未來慢慢的長了出來。懵懂間,我似乎想為自己安頓一座故鄉,說不定哪日,包袱款款,投身而去。
我報名了一趟貢寮的旅程,在北車東大門與一群陌生旅人集合出發,前往阿先農場。農夫阿先帶領我們穿梭梯田間,解說梯田生態與他種植的有機稻米。午間是農家菜肴,飯後則是DIY鼠麴粿。旅人們都玩得開心,平日自然匱乏的臉上洋溢著豐足。我呢,喀擦一聲,拍下農夫阿先的一隻腳,那滿布著乾旱紋路的務農者的大腳,或許是一項光榮。
我尋尋覓覓的母系故鄉,已非昔時,它是反核的聖地,它同時也是梯田復育的稻米之鄉,農夫阿先以新世代之姿,昂首引導觀光客,還有另一團體:狸和禾小穀倉,也將農民組織了起來,我讀了他們致力發揚里山精神的《水梯田——貢寮山村的故事》。這是另一個時代的貢寮。
貢寮美麗的梯田。(圖/李金蓮)
昔時,舅舅和外婆兩家不時會送來曬乾的瓠瓜乾,我在阿先農場與之重逢,不禁放在鼻下,頻頻嗅聞,想辨識這久違的味道,來自熟悉的童年,或是其他什麼。我想,那是太陽與植物果實與記憶的混搭了。貢寮多雨,僅夏季兩三個月乾旱,這時慓悍的太陽是食物的恩寵。我開始學做農婦,工具控般添購了竹編的籃子,在都市生活裡實踐曝曬瓠瓜,用來清炒或煮紅燒肉,成功過一次,失敗無數。
我的追尋未曾稍歇,又參加了賞鳥團,貢寮至雙溪,四公里。行路中,右邊出現一條朝山的蜿蜒小徑,我猜,那是通往舅舅家吧。看過一張家族舊照片,媽媽和姊姊步履艱難自山路下來,照片中赫然有隻野猴攀在她們身旁的樹上。
鄰鎮雙溪曾經是淡蘭古道的中繼站,繁華極盛時,有電影院、寺廟、鴉片館,以及馬偕醫師行腳到此興蓋的一座教堂。帶領賞鳥的老師兼做文史導覽,他提及吳沙之後,福建人連元喬渡海來到三貂(清代貢寮雙溪統稱:三貂),墾地播種——想必也欺侮過番人,歲月輾轉,繁衍無數,如今雙溪貢寮一帶,連是大姓。我睜大雙眼,驚訝那是媽媽養父的姓氏。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浮脫而出,我像終於尋索到自己的源頭一般的歡欣鼓舞。
但媽媽本姓鄭,我是高興什麼呀?有時,真不免嘲笑自己,何以急急切切,肖想攀親帶故,緊緊抓住?
我甚至胡亂猜測,移民墾殖過程間的族群混交,未許我身上流著原住民的血。貢寮古名摃仔寮,源自凱達格蘭族打獵陷阱的「摃仔」。如今位於貢寮一隅,有座當地人回饋興建的凱達格蘭祖師祠,祠內牆壁彩繪著一幅幅凱達格蘭族的歷史圖像。其中一幅,凱達格蘭人以竹子築成大型竹筏,竹筏上是一棟棟小型竹屋,他們居住其上,形成海上聚落,隨海漂流,魚獵維生。多麼精采的貢寮先祖吶。
那個曾經有過海上聚落的貢寮,在山的另一邊。靠山的貢寮荒涼到僅有一間小診所,醫師儼然是行醫如行善。靠海的貢寮就熱鬧了,幼時常聽媽媽提及的澳底,去過方知這裡的漁港,如此之靜美,海產則鮮甜價廉。近時還有個癡傻的蘇格拉底信徒,在此開設民宿、賣咖啡、義務淨灘,並照顧外籍漁工。
午後,我在斜飄著雨霧的小街上趖來趖去,靜謐於老歲月的小街,正以緩速變化著。兩年前開設了一家有機書店,狸和禾在此設點販售稻米,退休老夫妻開起了咖啡館,一家小型美術館正在裝修……
雨勢微微,雨水緊緊包覆著山與溪、屋樓,與此地的人們。而我,終於領教了綿纏的貢寮雨,我的母系故鄉。
貢寮 反核 稻米 咖啡館 賞鳥 草嶺 美術館 原住民 金瓜石 淡蘭古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