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證朝開市，萬民朝拜

話說天下有一朝，名曰「證朝」，此朝立國數百年，不靠刀兵開疆，不靠良田養國，更不靠聖賢治世。

朝野只信一物，「股市行情」。

行情一紅，便是國泰民安、行情一漲，便是萬民富貴。

行情若破新高，皇城裡便會敲鐘三百響，百官換上錦袍，向天叩拜，稱此乃：「千年難遇之盛世。」

那一年，證朝迎來百年未有之大漲。

皇城九門盡開。

朱紅皇榜從宮牆一路貼到城門外，風吹過時，猶如漫天血色旗幟。

榜上只有八字：「國運昌隆，人人富貴。」

百姓見了，無不歡呼。

賣茶的老翁拍手，挑柴的樵夫大笑，就連街角乞討的老者，也忍不住伸長脖子，看那張金光閃閃的皇榜。

有人問：「老伯，你也想進皇城買些股票？」

老乞丐摸摸破碗，笑道：「我這輩子最大的投資，就是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

說完，他低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碗。

眾人笑了，只是沒人知道，他笑的是自己。

證朝百姓有個習慣，每逢盛世，便喜歡進城。

不是領糧，不是領銀，而是把自己的銀子送進皇城，購買證朝指數。

朝廷稱此為：「參與國運。」

百姓私下卻叫：「買一張改命的船票。」

於是有人賣田，有人借錢，有人把祖傳玉鐲拿去當鋪。

他們相信，只要買對一張股票，明日便能翻身。

昨日還是泥腿子的農夫，今日便敢談天下大勢。

昨天還在街邊賣餅的小販，今天已經對鄰居指點江山。

人人都說：「這次不同。」

「這次是真的盛世。」

「這次輪到我們了。」

皇城裡，有四大門閥世家。

百姓稱他們為：「四大天族。」

他們掌握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不是田，而是證朝股票。

他們家族傳承數代，手中的股份比皇帝玉璽還值錢。

皇帝三年一換，宰相十年一變。

唯有四大財閥，千年不倒。

有人曾問其中一位世家家主：「天下百姓如此努力，為何財富總流向你們？」

家主坐在黃金椅上，喝著百年陳茶。

笑著回答：「因為百姓努力賺錢，而我們努力管理錢。」

眾人聽後，紛紛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至於為何最後錢都到了四大世家手裡，沒有人敢問。

城南有間破舊茶館。

門歪、桌舊。

招牌上的字被風吹雨打，只剩半個「茶」字。

但每日開市前，總有一名老人坐在最角落。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頭髮如霜，臉上皺紋深刻，如同歲月親手刻下的山河。

沒有人知道他的年紀。

有人說他八十歲，有人說他一百歲。

更有人喝醉後說：「這老頭不像活人。」

老人聽見，只是笑笑。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喝茶、看盤、搖頭。

這日，一名少年衝進茶館，滿臉興奮。

手裡拿著一張股票契券。

大喊：「漲了！」「我買的股票漲了！」

茶館眾人立即圍上。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

有人開始詢問是哪一家財閥的產業，或是護國神山。

少年挺起胸膛。

「我昨天押上全部家產！」

「今日便賺了三成！」

眾人驚呼。

有人拍桌：「少年有財運！」

有人稱讚：「天選之子！」

只有角落老人低頭喝茶。

淡淡說了一句：「很好。」

少年得意。

「老人家，你也覺得我命好？」

老人搖頭。

「不。」

「我只是覺得，這故事通常從這裡開始。」

少年皺眉。

「什麼故事？」

老人放下茶杯。

看著窗外熱鬧非凡的皇城。

慢慢說：「一群人以為自己找到財富。」

「最後才發現。」

「只是財富找到了他們。」

茶館瞬間安靜。

少年笑了。

「老人家，你不懂現在的天下。」

老人沒有反駁，只是看著門外遠方。

那雙眼睛不像看今天。

像是在看兩千年前。

他低聲喃喃：「兩千年了……」

旁邊有人問：「什麼兩千年？」

老人一怔。

隨即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一個故人。」

夜裡，皇城燈火通明。

百姓仍在談論明日哪支股票會漲。

酒樓裡，富商推杯換盞。

門閥世家正在清點今日收入。

而那名老人獨自走在無人的街道，月光照在他腰間。

別有一塊黑色古玉。

玉上刻著八個古老文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老人停下腳步，望著皇城。

輕聲說：

「秦朝亡了。」

「大漢亡了。」

「大唐亡了。」

「大明亡了。」

「如今……又有人說這天下永遠繁華。」

他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疲憊。

「看來，人類兩千年來，唯一沒有改變的……」

「就是忘記歷史。」

遠處鐘聲響起。

證朝新的一日，即將開市。

而沒有人知道。

那個坐在茶館角落的老人，曾經也有一座天下。

只是他的天下，早已埋進黃土。

而他的長生，成了世間最漫長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