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便利商店被雨水打濕的玻璃，我看著二十五歲年輕的自己。

他正大口吞嚥著微波便當，領帶歪斜，眼底滿是熬夜的血絲與被主管痛罵後的自我懷疑。而站在對街的我，西裝筆挺，袖口下藏著百達翡麗，手裡握著他夢寐以求的未來劇本。

只要我推開那扇玻璃門，走到他面前說一句：「辭職吧，去創業，買下那間名不見經傳的科技小公司。」他眼裡的絕望就能瞬間被狂喜取代。

救贖他，只需要三秒鐘。

命運是一條奔流卻早已注定終點的長河。我知道他最終會走到哪裡，二十年後，他會坐在那間擁有全景落地窗的總裁辦公室裡，俯瞰這座城市。如果我現在開口，把這份未來的考卷答案直接塞進他手裡，人生的結局並不會改變，我只是幫他按下了快轉鍵。

從底層爬到頂峰的二十年血淚，將被輕易地壓縮成十五年。

提早五年抵達終點，難道不好嗎？

看著他因無力感而微微發抖的肩膀，我的理智與情感正在瘋狂撕扯。讓他少吃點苦、少流點淚，不正是所有穿越時空的奇蹟，最理所當然的用途嗎？

然而，當我的手觸碰到便利商店門把的那一刻，一股深沉的恐懼猛然攫住了我。

這是一種多麼矛盾又荒謬的無奈。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身影，我既怕他太辛苦，怕他被這五年的暗流折磨得體無完膚，在無數個崩潰的深夜裡覺得自己一文不值；但同時，我又怕他過得太爽。

如果提早把成功的保證書交給他，讓他知道未來必定高枕無憂，他還會為了一次翻身的機會拼盡全力嗎？他會不會因為有恃無恐，而變成一個怠惰、狂妄、理所當然享受著一切的空殼？

如果沒有經歷過那場差點讓他破產的合夥人背叛，那個提早五年坐上大位的他，在面對未來的商場惡鬥時，還能保有那份致命的謹慎嗎？如果沒有在這段底層歲月裡，體會過被權力傾軋的屈辱，未來的他，會不會變成一個冷血、視員工為草芥的怪物？

我以為我想給他的是捷徑，但那實際上，可能是一劑抽乾他靈魂厚度的毒藥。這被省下的五年苦難，不是命運的刁難，而是形塑「我之所以是我」的必須淬鍊。

我不能剝奪他受傷的權利。我必須對他殘忍，才能保全未來的我。

街口的紅綠燈由紅轉綠，冷雨依舊下著。

他吃完最後一口便當，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我們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兩公尺。他拉緊單薄的外套，為了躲雨而加快腳步，朝我的方向走來。

那句足以讓他瞬間解脫的通關密語，此刻正滾燙地停在我的唇邊。只要輕輕吐出幾個字，他接下來的五年就會截然不同。

我看著他滿身泥濘卻依然倔強的眼睛，喉結微微滾動。

如果是你，手裡握著能讓他少走五年彎路的劇本，看著那個曾經在深夜裡痛哭流涕的自己⋯⋯

你，真的能忍住不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