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黏膩的夏夜，台北街頭的柏油路還吐著白日的餘溫。我坐在斑駁的地下道出口，身前擺著一張鋪著泛黃八卦圖的摺疊桌，桌角那盞搖晃的白熾燈，將我乾癟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

隔壁麵攤那台油膩膩的舊電視裡，新聞主播正用高亢尖銳的嗓音播報著：「台股今日再度爆量噴出，指數衝破歷史新高，沒有最高只有更高……」

在台灣，股市的紅是喜氣，是財富。然而，這漫天飛舞的鈔票雨，似乎全落在了信義區那些油光水滑的黑頭車頂上，滴不到這條充斥著餿水味與機車廢氣的暗巷。股市兩萬點的狂歡，與地下道裡這群數著銅板買茶葉蛋的庸碌眾生，彷彿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平行宇宙。

「半仙，您幫我卜一卦，看這檔『神山』科技股明天能不能抄底？」

一個眼球佈滿血絲、西裝皺得像酸菜的年輕人跌坐在我面前的塑膠圓凳上。他的雙手微微發抖，指甲邊緣全是啃咬過的爛肉。這是我今晚的第三個客人，也是這個月來，無數個被「財富自由」的神話逼得走投無路的縮影。

大盤創新高，但多數人卻像乾枯的韭菜，被大資本的鐮刀無情收割。分配不均的社會裡，窮人拿命去搏那一點微薄的翻身希望，富人卻在冷氣房裡輕敲鍵盤，笑看數字跳動。

我半瞇著眼，將幾枚沾滿銅臭味的古錢幣丟進龜殼裡搖晃，發出空洞的喀啦聲。我看著眼前這個快被股市榨乾的年輕人，突然覺得荒謬。

「年輕人，你買股票，是為了什麼？」我慢條斯理地問。

「為了賺錢啊！為了買房、為了財富自由、為了不被別人看不起！」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像個溺水的人。

我停下搖晃龜殼的手，冷笑了一聲。

「你看過劉德華演的《五億探長雷洛傳》嗎？」我盯著他渾濁的雙眼，聲音低沉地說：「電影裡，長官問年輕的雷洛為什麼要當警察。你猜他怎麼說？他不說為國為民，也不說伸張正義。他只說了四個字，『為了吃飯』。」

年輕人愣住了，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不明白我為什麼在股海浮沉的生死關頭，跟他扯一部老電影。

其實，每個人吃的都不一樣。

有人吃白飯，有人吃牛排、有人吃技術，有人吃學歷、有人吃流量，有人吃人脈、有人吃制度，有人吃漏洞、有人吃良心，也有人專門吃別人的良心。

社會從來不是公平，而是一張巨大的餐桌。

有人坐在主位，有人站著，有人只能蹲在角落等別人吃剩的。

人類這個物種汲汲營營一輩子，最底層的真實，就只有四個字，「為了吃飯」。

年輕人呆坐了半晌，眼眶突然一紅。他似乎被這句粗暴卻無比真實的話語擊中了靈魂最脆弱的角落。他沒有再追問明天的明牌，而是默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一百元鈔票放在桌上，步履蹣跚地轉身走入夜色中。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潮裡，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俐落地把八卦桌巾一捲，竹籤一收，轉身走向隔壁那攤香氣撲鼻的麵攤。

「老闆，來一碗大碗滷肉飯，加一顆滷蛋，油豆腐切一份！」我嚥了嚥口水，肚子發出雷鳴般的咕嚕聲。

你以為我剛才那番話是得道高人的開示？不，說到底，我不也是在這紅塵俗世裡，為了填飽肚子而裝神弄鬼嗎？

當那碗淋著焦糖色肉汁、熱氣騰騰的滷肉飯端上桌時，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一首打油詩：

股海翻騰萬點紅， 幾人吃肉幾人空？ 天機算盡皆虛妄， 活著無非飯一盅。

我大口扒著飯，看著電視上依然閃爍的股市紅盤。管他大盤指數飛到哪裡去，對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來說，真正能讓一個人活得體面的，不是吃得多，而是吃得心安。

人活著，說到底就是為了吃飯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