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 女婿 老殘居中一站>>  Oct 10, 2022

“老人就怕給孩子添麻煩, 為孩子付出是應該的, 要孩子回報就難受, 這種心情你要理解. ” 這是六六在雙面膠一書裡, 亞平的爸爸因中晚期肺癌, 自牡丹江赴上海求治, 亞平要太太麗鵑多給公婆好臉色看時的話. 

麗鵑的心態則是: “亞平, 你爸爸生病, 我也覺得很遺憾, 我盡力讓他高興. 但你不能為了讓你爸舒心, 就把我送到地獄去. ”

老殘看到這裡, 突然停了下來；為什麼停下來, 老殘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 突然想到女兒大學畢業了, 男孩又窮追不捨；不管願與否, 老殘心裡明鏡似的, 知曉自己即將被迫步入人生的另一階段了. 老殘尚來不及認真的當個稱職的爸爸, 就已經被迫升格成準岳父, 待明白過來, 只能選擇認真继续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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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已經窮追老殘女兒數年了, 一聽老殘許他正式首訪, 千里迢迢而來. 月前馬不停蹄, 馳奔帝都探望女兒的這個男孩, 為爭取 “丈人”首肯, 居然又踏上奔途而來. 老殘暗暗吃驚:  終於輪到自己了. 胆顫之餘, 來不及細細思量, 只道是這岳父身份怎忒來的如此快速. 

男孩數次奔越太平洋、印度洋, 台幣 20 餘萬的機票花費約是跑不掉了. 一有假期, 男孩旋即飛追而來；看來追老婆不僅需要耐心與恒心, 財力也更不能少. 就此點而論, 女兒顯然較諸她娘聰明些、理智些；沒找個窮無立錐的混小子, 沒讓荷爾蒙摜昏了腦袋, 一頭栽入. 就優生學觀點, 女兒明顯是更進化了一大步. 

老殘對當年把戲心如明镜的清楚, 空白支票 信誓旦旦 花言巧語 天花亂墜,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月下撫琴, 轻拢慢捻抹復挑, 無所不用其極之後, 終於把涉世未深, 不諳男女情事的黃花大姑娘騙上手了. 老殘自忖, 當年岳父想必和當下的自己全無兩樣:  心裏恨的牙癢癢的.  其實, 老殘花了足足十年方讓夫人就範, 對這段不光彩, 老殘絕口不提. 眼看著即將邁入第11 年了, 老殘終於按捺不住, 耍起賴皮, 淚眼婆娑一付可憐巴巴模樣, 單足跪地, 說到: 「阿美阿美啊！我已急的快發狂了！」約莫是這句發狂, 方讓夫人心一軟, 老殘圍城十年後方攻陷達陣. 逢朋友却是另番說辭, 老殘斐然聞名的措詞是一句七言律詩:  「包妳白白又胖胖」. 聞者莫不一楞一楞, 猶似如獲至寶, 得到泡妞秘籍宝典. 至於夫人閨密, 老殘却又截然不同說法: 「 妳朋友一見我如故, 一逕就餓虎撲羊貼過來了. 」

夫人倒是貼心, 櫻唇不啟, 也不戳破, 只是一旁彎著腰, 喜滋滋的樂笑著. 

此際的老殘既得意復洋洋, 暗道:  夫人真美. 

窮追老殘女兒不捨的其實還有另一個, 只不過這個也是女兒校友的男孩卻來自大陸. 大陸男孩也想東飛, 極力爭取 “丈人看女婿” 機會；硝煙彈雨中, 兩邊早已戰雲密佈, 烽煙四起, 烽火台上狼煙竄天了. 海峽決戰點在女兒心中, 不在老殘身上了；這點老殘自己從老丈人遭遇, 就已預知岳父究竟敵不過女婿. 女婿是岳父天敵, 是岳父剋星；這是個天理, 老殘從不想與天理抗爭. 

老殘人生, 總是在還沒準備好的時候, 就被推到了下一個角色. 

老殘夫人是岳父養了18 年的成果, 結局却是事業有成, 精明幹練的岳父, 一碰到老殘立即土崩瓦解, 潰不成軍, 陣前瞬揚白旗, 棄械投降束手就擒. 老殘大獲全勝, 騙得美人歸. 

其實老殘心中有愧, 囊中羞澀, 愁吃愁穿, 如何安頓佳人三餐, 心中如搗鼓. 只是當時不敢和岳父和盤托出罷了！

至於說擺擺泰山架式, 於其說給女兒下馬威: 「我是老爸, 這個家我說了才算數. 」無寧就事論勢, 下馬威是擺給女婿看的；也好叫他日小倆口鬧彆扭時, 岳父能提刀上馬, 赤鹿放蹄, 罵語如矢. 總得叫女婿敬畏泰山如神. 這原是聖經的話, 却叫不要臉的老殘給竄改了. 

其實, 女兒一旦長大了, 老爸話功效就已日衰月減, 卒而趨零, 這點老殘倒也心知肚明, 心中早已有譜. 告知結婚是遵重老爸, 通知是禮貌老爹. 就像北美習俗, 倆個人當事人自己安排婚禮, 父母僅應邀參加婚禮. 席上連說話致詞機會都不見得有了, 或乾乾脆脆直接就把致辭給略去了. 

老殘往往想到他的老丈人, 當時老殘是如何千方百計, 連拐帶騙復又哄, 千求萬請, 方哄走他如花似玉的幼閨女；想想如今這盤棋局, 似乎也是 “報應”, 天理循環. 

想必住在天上的老丈人, 此際正一旁暗笑: 「不是不報 時候未到. 你小子也有今朝! 」

男孩抵達時, 適逢大雪紛飛, 積雪已有半人高；餐桌燈下, 老殘心中暗自發笑, 仍得故做嚴厲, 瞪著這顫顫驚驚的大男孩:  「原來他就是老子的天敵, 能影響女兒後半輩幸福, 能給自己添孫子的男人. 女兒的真龍天子, 我孫子的爸爸. 老殘的宿敵. 」

與男孩第二次見面, 老殘卻仍然仔細的端詳著這個滿臉驚嚇的小男人. 問詢著他的人生觀, 金錢觀, 兩性觀, 考查著他的邏輯分析及反應能力. 更是恬不知恥, 厚顏的盤查著他的三代及最重要的三袋. 兼之, 不時經史子集出口相詢. 

老殘这一番言语举动硬是把那混小子嚇的東西不辨. 瞧著那份窘態, 老殘那副尖嘴猴腮, 心花怒放得意忘形模樣, 便就喜哈哈的原形畢露了.  

老殘心裡明鏡也是的, 是戲癮大發, 是即興演出, 彷若《红鬃烈马》王允那老賊頭, 一手羽扇一頭冠巾, 手撫山羊般鬚鬍, 百般刁难贫寒女婿薛平贵. 老殘演的是個從未登台, 未曾排演過的角色. 

老殘想來想去, 能趾高氣昂, 予取予求, 端坐丈人太師椅上, 自高高俯視而下；漫漫年歲裡, 也不過區區這兩次機會而已罷了. 女兒一旦嫁人, 城上就得豎白旗, 城中無一是男兒; 立即主客易位, 攻守丕變, 形勢就將急轉直下了. 那時, 當丈人的老殘就得卑躬屈膝, 低聲下氣的求人, 懇求眼下這個兀自驚慌的小男人能善待他女兒了. 

只是女兒不解老殘育女廿十餘載, 做威做福擺足陣式, 只得今夕此刻, 竟是一旁瞪眼, 腳踩老殘. 

老殘心裡那個火, 那份窩囊, 只怕不輸戈壁沙漠的毒太陽. 

《油麻菜籽》裡, 廖輝英說的好, 說的真切: 「女人婚前命好, 不算真的好；婚後命好, 才是真的好. 」如今從為人父角色, 硬被推擠登上岳父座次, 想的是: 「為人父, 子女婚前命好, 不算真好；子女婚後命好, 才是真好. 」

入夜, 老殘躺在床上, 想起許久已前, 那失去語言功能, 臥病在床甚久的老丈人. 斯時老丈人那對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 直直的、仔仔細細的, 初次端詳正端坐他眼前, 雙手正握著他手, 想表達歉意, 但卻正是不折不扣, 拐跑他女兒的混小子. 

老丈人的眼神, 雖然至少是三十年前事了,老殘却仍記得清清楚楚, 楚楚清清.  如今被迫开格的老殘, 倒更是因而能感受到了, 理解到了, 斯時斯境老丈人想要表達的東西: 「這混小子到底可不可靠, 把女兒交付給他,究竟是對不對?」

即便是老殘起立了, 在室內行走際, 老丈人的眼光仍隨著老殘移動而移動. 似乎想把老殘看個透, 看個足；努力的想知道他女兒所託所適, 究竟是得人或不得人. 

多年後, 把女兒親手交付給女婿時, 老殘在典禮席上, 情不自禁泣不成聲, 居然嚎啕大哭出來了, 驚的全場安安靜靜. 也不知是不捨抑或交棒出去了, 老殘真的就如茶樓說書人醒木一拍, 揚聲吆喝般似的:  「五味雜陳, 悲從中來. 」琵琶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座中泣下谁最多？溫市老殘青衫湿. 

老殘和老丈人第一次見面, 竟是在唸完書, 取得學位, 應聘回帝都任職後, 方帶著他那被拐跑到美國的女兒回娘家. 那時生米早已煮成熟飯了, 或更準確的說是生米竟已煮成乾飯了. 

餐桌燈下望著這個語齒仍然結巴的男孩, 但卻是名校出身, 操多種語言, 高收入的精英. 我的老丈人當時一定很生氣: 他的女兒倒是跟一個窮到內褲得補數丁, 多日不知肉食味的國子監太學生跑了. 

之後, 每每相陪夫人回娘家, 老殘總很自然趨前, 雙手再握老丈人手, 努力的表達感謝與許諾. 那是兩個男人間無言的允諾與理解. 雖則如此, 直到岳父辭世, 老殘仍心存愧疚, 始終不敢開口乞求原諒. 

老殘始終不知老丈人最終究竟有無原諒他這個混小子. 

夫人倒是一臉不驚的敘述著: 「媽媽說, 爸爸只允許這個孫女兒在他的床上跳來竄去. 」

老殘抬頭望了望窗外白雪, 心中却想著:  "我的老丈人, 這個滿臉驚嚇的小男人, 還有我這個混小子. “

老殘用了三十年, 才真正讀懂老丈人眼神. 用了三十年, 才明白老丈人眼神裡沒有敵意, 只有擔心. 而現在, 老殘也正用同樣的眼神, 看著對面這滿臉受到驚嚇的、緊張的、語齒結巴的混小子了, 其實就是當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