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堂《納書楹曲譜》被清代清工責備記實
~~~葉堂《納書楹曲譜》只是給戲工用譜,不是清工用譜

李漁《閒情偶寄‧演習部》于〈教白第四〉指出：『曲文之中，有正字，有襯字。每遇正字，必聲高而氣長，若遇襯字，則聲低氣短而疾忙帶過，此分別主客之法也。』

按，於清工唱腔裡所要求的正字聲高而氣長，襯字聲低而氣短而疾忙帶過，從清乾隆年間崑曲正式因花部大盛而勢絀之下。雖然康熙末的《南詞定律》、乾隆初的《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及乾隆五十四年的最後清工馮起鳳的《吟香堂曲譜》皆分出正襯，曲辭裡的襯字都用較小字體書於右側，而讓唱者一目了然正襯。於是，如果要依李漁所說之唱法，則十分容易判明，看到曲辭裡靠右較小字體即知非屬於正字，應唱成『聲低氣短而疾忙帶過』。

但是，於乾隆九年完成，而出版於乾隆十三年的徐大椿主要以唱歌的普遍通則兼以崑曲內北曲為主角的《樂府傳聲》裡，此一條有關崑曲南曲的規則徐大椿並未談及，或許因為認為不重要，而沒有提醒所有唱曲的後人。而於是，就知道馮起鳳《吟香堂曲譜》的可貴之處了，可以說是惟一的民間的清工之譜了。因為，自乾隆十一年的《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出版後，於乾隆末年已衰微的崑曲界，竟有如此知曉崑曲清工唱法之民間清工，仍有恪守於正襯唱法。而當時另一位唱工葉堂的《納書楹曲譜》，卻是正襯不分。從其曲譜內的曲辭裡，看不出哪一個字是正字，哪一個字是襯字，所以要施以李漁所說的正襯唱法的『每遇正字，必聲高而氣長，若遇襯字，則聲低氣短而疾忙帶過』，如果光是看葉堂的曲譜，是無門可入的。

其實，其譜的問題，就在其死後，於清唱界已有人大聲指斥了。正襯應於曲譜內要分辨，此一清工的唱法，在葉堂去逝後，民間的清工界也是知道的。因此，不像當日的實不知樂文人而自認為是清工，就高高在上，如龔自珍等人的吹捧葉堂，而看不起戲工。于民間直到道光五年前，尚於清工界就有人批評《納書楹曲譜》的『所收曲文，不分出正儭，謂貽誤後人不少』，造成的後果，就是『儭字不清，則句讀不明．襲陋沿訛，殊堪噴飯。』

此一珍貴的記載，見於寫過《曲話》及傳奇劇本的梁廷枏(1796～1861)在道光五年(1825)為己逝的王文治（1730～1802）的《浙江迎鑾樂府》所作跋文裡提到：葉堂的友人及為《納書楹曲譜》寫序文的王文治：

『少精音律，其友葉君懷庭作《納書楹曲譜》，多資商榷。顧或者病葉氏所收曲文，不分出正儭，謂貽誤後人不少。蓋率爾操觚之士，拘守譜內字數，葫蘆依樣。於是按之宮譜，有一曲而驟多數語，一語而驟多數字，且平仄乖謬者。儭字不清，則句讀不明，襲陋沿訛，殊堪噴飯。曾不知葉譜止為伶人歌唱而設，重腔拍不重格式，可無正儭，與宮譜各明一義。此自門外漢，不諳曲律所為，于葉氏無與，于太守（今按：指王文治，曾任丹徒太守的官職）更無與也。此本當時署中錄存，亦不能明分儭字，疑抄胥混寫，非太守底本如此。觀其序葉書，必以《九宮大成譜》為宗，可以知之矣。今姑仍之而具論如右。道光五年(1825)展重陽順德梁廷枏謹校書後。』

於是，從梁廷枏文裡，可以看出于道光初年，他所結交的友人，我們今日可以定義的清工，是對於葉堂的《納書楹曲譜》十分不滿，認為『葉氏所收曲文，不分出正襯，謂貽誤後人不少』，對清工精修唱工及音理，沒有什麼用，反而『貽誤後人』，而且還貽誤『不少』．

因為如果是真正的清工的譜，如《南詞定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及馮起鳯的《吟香堂曲譜》都是有曲文『分出正襯』。為什麼要分正襯，因為這就可以查核出有沒有依本腔或依腔格（基腔），而可以十分明確當教本去探求譜法。若想要糾誤的，還可以很容易查知曲譜裡有沒有錯誤；及唱曲時對於襯字的唱腔可以有輕輕帶過，從口法中亦可以去表達正襯。

但葉堂的《納書楹曲譜》不分正襯，不要說去比上和聲腔格律譜《南詞定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這些經典相提並論，就連和平起平坐的清工馮起鳯的《吟香堂曲譜》一比，也表面優劣立見，所以那時候的一些能分辨曲譜優劣的清工就對葉堂的曲譜表示不滿了．他們的不滿的內容，梁廷枏指出的有：『蓋率爾操觚之士，拘守譜內字數，葫蘆依樣。於是按之宮譜，有一曲而驟多數語，一語而驟多數字，且平仄乖謬者。儭字不清，則句讀不明，襲陋沿訛，殊堪噴飯。』

而這位葉堂的粉絲的梁廷枏回答，則是把那些所帶來的後果罵成是『門外漢，不諳曲律所為』。他的意思即是說，『門外漢』才會自已搞不慬曲律，竟會拿葉堂的《納書楹曲譜》當成填詞的範本，應該去看南曲譜及《南詞定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的『宮譜』嘛。因為葉堂的《納書楹曲譜》『止為伶人歌唱而設，重腔拍不重格式，可無正儭，與宮譜各明一義』，是給戲工用的啦（『止為伶人歌唱而設』），所以重視唱腔和板式就好了，對伶工是不必重視文字格律，故而不必辨明到正襯的程度。言下之意，不是你們要追求或明曉或通曉曲律的清工應該用的嘛，《納書楹曲譜》只是為戲工所寫的，教演劇的伶人用的。《納書楹曲譜》既不是清工應唱的範譜，而只有伶工俗譜的程度，而後世清工，卻以此譜為範本，於是承訛傳誤，一代代傳承下來，把葉堂的錯譜唱它個幾百年下來，名曲被唱得錯中又錯下來了。
(擷自2016年劉有恒《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第二集)》第186至189頁)〈『家家』唱錯崑曲〈八陽〉的『收拾起』幾百年——談不別正襯所導致的格律錯誤〉一文部份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