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闌珊處 第四章
「嚇著你了?你一定沒看過穿濫牛仔褲,破襯衫、披頭散髮的少奶奶!」杜鵑自嘲的笑著說,抽了茶几上的紙巾蹲下來,不斷的吸拾地毯上的水漬,冰塊在她的指縫中不斷的溜滑到地上去。
凌鵬也蹲了下來,撿起一顆顆的冰塊放到茶几旁的垃圾筒裡,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忽然的說:「有點像愛情,對不對?」
杜鵑愕然的檯起頭。
「冰塊。」凌鵬微笑的說。
「光啟說……說你物理博……博士,」杜鵑嚅囁的說︰「他說……他說你是……是個科學家?」
「是可以這麼說。」他還是微笑自若的說。
「而你說愛情像冰塊?」
「是有點像。」凌鵬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跟我丈夫是同纇的。」杜鵑聳聳肩說,在他的微笑中鬆弛了緊繃的神經。
凌鵬只是笑一笑沒回答。
「哦……我先帶你到房間休息吧,坐這麼久的飛機一定很累人。」杜鵑站起來往樓梯走,在摟梯口等著他跟來。
「謝謝妳,葉太太,這次住到妳家,給妳添不少的麻煩。」凌鵬提了旅行箱,跟著杜鵑走道樓梯轉角處的客房。
「不用客氣了,光啟很期待你的到臨。叫我杜鵑就可以,你一叫『葉太太』我會以為我婆婆來了。」杜鵑開了房間門,站到一旁讓凌鵬進去,「我再去盛杯冰水來,你請自便。」說完就消失在樓梯下。
凌鵬放下旅行箱,打量了房間一圈,書桌上的一瓶艷黃色;百多朵的細小的蘭花吸引住他的目光。深藍色的瓷瓶,黃色的花朵,多麼的具有巧思。更令他訝異的是;花瓶旁的書桌上,擺了一枝帶葉並蒂盛開的兩朵茉莉花。他拾起茉莉花,貪婪的吸入輕淡香甜的香氣。
「這花是我的?」他知道她已經進了客房,坐到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椅子上,轉過身望著她,露出了第一個不戴面具的童稚笑容說。
「是的,下午才開的,我猜想你或許會喜歡,就摘了一枝來。」
「謝謝妳,」凌鵬的目光變的深邃而遙遠,「記得從前家裡也種了幾株茉莉花,一到夏天就開的燦爛,好久沒看過茉莉花兒了。」他的聲音充滿了感情。
杜鵑笑了笑,走向前,一杯冰水小心的放到書桌上。「你的冰水。」
凌鵬喝了一大口的冰水,發呆似的盯著她,沒頭沒腦的說:「妳為什麼把頭髮留這麼長,妳以前的頭髮剪得很短……很短……」
杜鵑驚訝的瞪大眼睛,「你以前見過我?」
凌鵬沉默的搖搖頭,似乎像要甩去腦中的某個想法或是記憶。
「我以前……結婚以前確實是短髮的,比你能想像中的短。」杜鵑臉紅的說:「光啟討厭我的短髮,你曉得的,男人總喜歡女人有一頭飄逸的長髮嘛……所以……」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於是改變話題,「你餓不餓,我先弄些小點心讓你填一下肚子?」
「不用了,我並不餓,不用麻煩了。」
「那你就休息一下好了,我不打擾你了,我也該去廚房去準備今天的晚餐,失陪一會兒。光啟很快就回來了。」杜鵑逃避的說。
「隨意就好,千萬別太費周章了,葉太太……杜鵑。」凌鵬客氣的說。
「嗯,只是些家常菜,不費事的。」
滑不溜手的冰塊像愛情?
杜鵑在流理台前,心思紊亂的切弄著里肌肉,一不小心,菜刀歪了一下,在食指上切開了一道傷口,殷紅的血涌了出來,她愣愣的看著手指頭。
他似乎責怪我把頭髮留長了,看著血珠滴在砧板上,杜鵑傻傻的想著。
這個凌鵬——他到底是誰?
他這樣的氣質,怎會跟光啟成為好友?
還記得有一次——那是剛結婚不久吧——她在收音機裡聽到了「鴛鴦蝴蝶夢」的點播歌曲。杜鵑覺得這首歌寫的非常的浪漫,也對中國文學賦予蝴蝶的遐思,令人產生了無比的嚮往。她傻兮兮的問著正在看報紙的光啟,「蝴蝶是什麼變的?」光啟頭也不抬一下就回答,「毛毛蟲。」杜鵑聳聳肩不再說什麼,安靜的聽著歌。
只是杜鵑怎麼也想不到,光啟會有這麼一個善感的「好朋友」,這個朋友認為愛情像冰塊。
杜鵑當下有一種衝動,她想奔上樓去問凌鵬「蝴蝶是什麼變的?」
當然;她並沒有這樣做,而是把手伸到水龍頭下,用水沖去留不止的血。
杜鵑才把湯放放到餐桌時,啟光就回來了。
他站在客廳裡看著她,哀嚎了一聲:「杜鵑……妳就穿這樣接待凌鵬?」
杜鵑低頭看了看褪色的牛仔褲舊襯衫,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也就不以為意的回答:
「有什麼不對嗎?」
「看妳穿得……穿得這樣隨便,人家要以為你是女傭了。」光啟責備的說。
他還特意加重「女傭」二字,這也是他們生活中偶爾的爭執題項之一。光啟從小就過慣了,隨時有下人服侍的少爺生活,杜鵑卻喜歡事事親力親為。光啟希望杜鵑時刻看起來都光鮮亮麗像個女王,隨時能夠與他並肩在朋友、在商務中一起應酬周旋。杜鵑卻內向害羞,安適於在家中作的小女人……
杜鵑安靜的沒說話了,因為她已經看見了凌鵬走到樓梯口了,她朝他禮貌性的點一下頭。
光啟立刻轉過頭,高興的走向前,和凌鵬熱情的擁抱在一起,兩個人開始勾肩搭背的攀談起來。杜鵑看了看,微微一笑,又轉身回到她的廚房,隨手抓起用抹布,擦乾手指頭滲出血水的繃帶,把最後的一到菜下鍋,熱炒了起來。
杜鵑並不知道他們在吧台前聊些什麼,也不太在意,她知道他今天作的一切都會讓光啟很滿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除了換上一件漂亮的小禮服。但是也沒辦法了,當時她就是這副德行開門迎賓的,再要刻意的去換服飾,就會顯得虛偽矯情,反而會讓客人不自在。
她再次走出廚房上了最後一到菜,安排好了餐具,就請他們上座。
凌鵬看了她一眼,禮貌性的欠了個躬身,「謝謝。」
杜鵑微微一笑,又弄了一杯冰水放到凌鵬的位子上。他點頭的答謝,並放下手中的白蘭地。他是很有禮貌且謙遜的,一點都不像光啟的其他同學、朋友,杜鵑想著。沒有深厚交情的人,光啟是不會接待到家裡來的,何況是留宿。而他的那些朋友也多半都很虛偽,或許該說驕傲自大……或是自栩風流吧。
反正,凌鵬確實跟他們很不相同。
在杜鵑胡思中,隱約的聽到他們談的是留美時的趣聞,她並沒有專心的他們的內容,只是光啟話峰一轉,提到了她的名字,杜鵑才收起心思專注起來。
光啟大聲的說:「杜鵑喔,她什麼都好,就是有點古怪的。」他搖搖頭笑著說,「你看;她說到超市去買衛生紙,回到家手上拿的是一本書,進了門才發覺忘了買衛生紙,結果又得跑一趟。回來時她還是忘了買衛生紙。你猜怎麼了?」光啟故作神秘的說,「她說在街邊看到了盛開的薔薇,看了半晌就忘了。就說今天吧!今天明明知道你要來,卻穿的亂七八糟的,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不換。」
光啟的聲音裡並沒有惡意或者刻薄,神情也是寵膩的溫和。杜鵑知道他只不過像在說一件新鮮有趣的事情一般,表示杜鵑是個略帶神經質的妻子,她笑了笑自顧喝著湯,沒作任何反應。
「但是杜鵑菜做得很好,是不是?來,來,來,你吃吃看這五柳魚,比館子裡做的好。」光啟驕傲的招呼著凌鵬夾菜。
「做的真好吃。」凌鵬看著杜鵑恭維的說。
光啟忽然大叫一聲,「嘿!我想起來了,好傢伙,你也是那樣的人啊!」
凌鵬檯頭愕然的「啊?」了一聲。
「你以前也是這樣丟三落四的沒記性,有時候又迷迷糊糊的像個二愣子。你記不記得大二的時候?就是你陪我去文學院遞情書那次,回頭時你不是看著一朵大紅花看得出神,那是……什麼花來著?」
凌鵬想了一下,喃喃的說︰「石榴,一朵早開的石榴花。」
光啟說搖搖頭,不可思議似的說:「你這小子就盯著那朵花,看了足足有半個多小時,真有你的。」
凌鵬紅著臉,跚跚的說︰「虧你還記得。」
光啟興奮的說:「可不,那半個鐘頭裡,我得到了兩個約會。」
杜鵑發愣的看著他。
凌鵬——一個研究殺人粒子的博士,一個詩人靈魂的科學家?
莫名其妙的杜鵑感覺眼眶潤濕了,急急的低下頭,舉手拭去淚珠。
「杜鵑,妳的手指在流血。」凌鵬忽然驚道。
杜鵑看了看受傷的手指頭,血水有留出來了,她覺得很奇怪,竟然沒感覺到痛。「我去洗洗,換的繃帶,你們慢慢用。」杜鵑放下筷子,走到浴室裡掩上了門。
「你看看杜鵑,那副魂不守舍樣子……但是她是一個很好的妻子,只是太瘦了,生不出個小子來。」
杜鵑似乎能看見光啟搖頭嘆息的樣子。
17:45 2006/5/16.劍.疾風手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