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從來沒有做過與地下鐵風衣男有關的夢，一次也沒有，他的夢境從來都只是殘留的光影，像畢卡索殘缺的畫作，他靠著電車駕駛員的描述和心理學的研究而把這個男子畫成了穿著白底紅點內褲的可笑小丑，小丑帶著一副黑框眼鏡，在黝黑的森林裡和其他的野獸們一起出沒著，這是一座奇妙而帶點童話意味的森林，可是小丑的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他睜大著雙眼，看著眼前的森羅萬象，在每個適當的地方擺上滑稽的姿勢。

男孩有天駕著板車，模擬著電車駕駛員進入隧道去欣賞自己的傑作，他想所有被沉悶而無止盡的隧道弄得疲乏的駕駛員們應該會發出會心一笑吧？或許這個畫作會成為他成名前的紀念代表作，男孩想著遙遠的將來，他和女孩將會成為最好的搭檔和情人，雖然這一陣子兩個人都被這件工作搞的有點心神渙散，不過一切的辛苦都會獲得豐收的，男孩樂觀地自我催眠似的想。

而女孩這陣子迷上了小型盆栽，小小的、一盆三十元或者五十元的那種，有各式各樣的植物，每當她經過花店，總是會在店門口駐足不去，她蹲在地上仔細的凝視著眼前的迷人植物，猶豫著該把這一餐的餐費拿來買哪一盆盆栽，於是，逐漸的，她的房間多了些小小的植物，每棵植物像她作過的綠色的小小的夢。

下雨時，天晴時，女孩總是安靜地待在房裡凝視著她親手呵護的盆栽，臉上帶著盈盈笑意，因為有時她會夢見她正與夢中的男子並肩坐著，他們坐在微形植物的巨大葉片上談天說笑，風吹來時便飄至另外一棵蕨類上。

夢中的天空是紫灰色的，深灰色的雲暗暗地流動，而葉片上的他們只看的見彼此，那一次，遠方的天空著實開始下起雨來了，澎湃而激烈的雨在遠方詭詐的蔓延著一場陰謀，如果他們有稍加注意就好了，雨趁他們不注意時悄悄地滿溢成洪水，然後氾濫，他們倆被那一陣突臨其來的大水打落到洪水裡，隨波逐流。

女孩不會游泳，所以她隨著波浪載浮載沉，在夢中她以為自己已經死去，那陣洪水把她帶到大雨方歇的城市街頭，沒有誰可以看見她，她只是空氣中某個細微分子的一部份，關了店的櫥窗前照不出她的身影、路燈下的她沒有影子、貓咪警惕的看了她一眼以後奔竄到對面街道去，她以此推論自己大概變成了鬼魂了。

可是她還是會覺得冷，奇怪。

雨停了，可是天空還是細細碎碎的的降下一些冰冷，這是這座城市最寒冷的一個季節，每個人被失業的風暴吹的人心惶惶，女孩不知道自己處在哪個年代，可是這一切對她來說也毫無意義。

街燈疲乏的、執著的守著那一盞光亮，深夜裡的流浪漢拖著紙板在巷弄裡尋找一夜棲身的場所，街頭的流浪狗被撲殺殆盡，殘留的雨後積水反映著街燈，女孩走著，她感覺空氣穿過了她的身體，腳踩過了柏油路上的泛著虹彩的水漥卻激不起任何漣漪。女孩在巷子裡看見男子，她又驚又喜的向他跑去，那男子卻視若無睹的穿身而過，女孩確定自己變成鬼了，所以肆無忌憚的穿梭在每一間已經關閉的櫥窗裡，她愉快的奔跑、跳躍，時不時的摟住風衣男親密的吻了他的臉頰，而他毫無所覺。

那一年是城市裡最黑暗的一年。天災人禍和經濟不景氣讓這遠離戰火的城市，每天都像生活在兵荒馬亂中，漸漸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朵嘲諷的笑，無可奈何的幽默言談時不時的出現，彷彿這樣，日子就會簡單多了。

男孩也逐漸注意到女孩的漫不經心。

她像吸毒般嗜睡，醒著時不是熱心的照顧那一盆盆植物就是熱烈的作畫、有意無意的躲避他的親吻愛撫。她變得極瘦，皮膚透明得彷彿薄瓷娃娃般，可是臉頰詭異的緋紅，彷彿小說裡描寫的肺癆患者，她的眼睛在醒來後留著夢的遺跡──彷彿她所處的這個世界不是真的，男孩覺得孤獨，覺得自己像個大型的廢棄家具般被孤零零的留在屋子裡。

男孩開始跟蹤偶爾出門去的女孩，這樣無止盡的跟蹤對男孩來說像是一場折磨，女孩完全不知道男孩在跟蹤她，她流連在花店裡、書局、偶爾在半夜繞著城市的小巷慢慢地走，而且毫不重複，女孩總是鎖定了目標地區後搭了公車抵達目的地，然後步行一個小時，男孩跟著女孩纖瘦得如同小鹿般的身影走著，可是從來沒看見有什麼樣的神秘男子。

在一個禮拜後，因連夜的暴風雨而起的洪水帶著排山倒海之勢吞沒了整個城市，女孩心愛的盆栽有幾盆不小心被風雨打落到滾滾的泥漿裡，而破舊的石綿瓦屋頂因為承受不了這樣兇猛的豪雨而開始緩慢的滲水，他們滲到發霉的水泥牆裡形成一幅詭異的抽象壁畫。

整個頂樓都在漏雨，那個夜裡男孩摟著女孩睡著，他想著那些未完成的畫，然後昏昏沉沉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