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K.C.：

旅行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在夜間巴士上思考。長程巴士自東京站啟程，在東京都心華麗燈海中悄聲離去，像頭靜默的水獸潛入深邃的海潮裡。巴士分兩層，下層普通座，上層是三列乘五可躺平的軟椅，年輕背包客各占其一，躺平成一方格。轉上高速道路後，未掩簾的窗片灌進路燈白色冷光，塞進椅中固定成長條狀的肉體變得朦朧，有種不真實感。翻身──在此刻成了一種奢侈。

車內無燈，蜷縮在普通座的狹窄裡，用全部感官揣想巴士的移動，受桎梏的背脊發痛，難以成眠，目光探向車外，空寂夜色裡僅有路燈盞盞微光在前景中連成一線。溶進短暫來去的光影中，假裝自己不存在，假裝自己只是風景的一部分。

深秋冰冷的空氣透過玻璃片透入體內，我只是靜靜感受，細數空氣中輕淺的呼吸聲。上車，下車，連續的移動消蝕肉體精力，但反而從極度枯竭中察知體內深處如泉水汩汩而出，新鮮的力量與輕盈。

依戀「家」，卻同時渴望遠方的地平線，旅行是全然的背離。轉身大踏步前行，沒有目的，沒有計畫，只是進入陌生國度，面對不同髮色瞳孔語音，在全然的寂寞與不和人交談的寂靜中，和意識底層的靈魂無聲對話。在移動的風景裡，才會發現內在的聲音；在孤獨的沉默中，重新認知體內無聲的喧譁。

那麼，旅行最重要的是什麼？想起頭頂上方躺成局促方格，沉眠中的旅人們，我說：旅行最重要的是──能將肉體捨棄的勇氣。

◎   2006/5/30 自由時報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