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起初識時的情景，我們都只是打工的學生，工廠生產的是市面上販賣的霜淇淋杯，跟霜淇淋粉。製造杯子的模具又大又燙又快速，搞得我心驚膽跳，因常要用筷子去撥下卡在模上的杯子，這讓我常被燙到。如果你剛好在廠內，便常來幫我忙，我好感激你的幫忙，真的！在那陌生的環境，你的關心無疑給我莫大的安慰。當時也只感覺你滿身的書卷味，壓根兒也沒想到你會風塵樸樸的為我送那少的可憐的薪水而來到南部，也就此開始了這段瘋狂而糾結的戀情…

大四課少，而他總愛說…上那些無關緊要的課不如不上，倒跟著我到班上隨班附讀當個客串生去。

有時教日文的老教授點名時，問：「還有誰沒點到？」

他總愛調皮的舉手說：「我！」害得教授在點名簿上猛找名字，真是又好笑又覺得對教授抱歉。每到第三節下課他會到校外幫班上同學點菜、買便當，儼然成了班上的總管。同學愛笑他自己的課不上，跑來這兒當差，他說這才是必修課程，不上的話，會被當的！我笑著望向他調侃而認真的臉，轉過頭不敢讓他看見我雀躍的眼神，也許，當時我已慢慢的無可救藥的愛上他了吧？…

我帶他到學校附近的風景區去踏踏青、划划船…看著他擼著船桿，坐在湖光山色中，享受著大自然的詩情畫意…心裡滿滿的喜悅…滿滿的幸福……。

牽著他的手，走在湖邊小徑，偶而傳來震耳的砲聲，我告訴他：「那是附近阿兵哥打砲的聲音，真大聲！」

他愣了一下，狐疑的問了聲：「妳剛剛說什麼？」

「嗯？那是阿兵哥打砲的聲音沒錯啊？」我望著他再說了一次，他則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不解的問他：「怎麼啦？什麼事這麼好笑？」

他笑著問我：「傻ㄚ頭！妳懂什麼是打砲嗎？」

「知道啊！不就是阿兵哥在射擊嗎？」哈哈哈…又是一陣猛笑，我莫名其妙的看著他誇大的笑…他用力的忍住了笑，解釋給我聽所謂打砲指的是什麼，我霎時漲紅了臉，不知眼睛該往哪兒望！可惡的是他竟然笑個不停！

「好了！不糗妳了！不過，我一定會把這笑話告訴我同學，他們一定會笑到抽筋！」他說。我搥了他一拳，他笑的跑往前去，我一面氣自己鬧笑話，一面氣他這樣損我…

他常參加班上的活動……。他總是主動的跟同學打成一片，總常出現在我們的活動當中，彷彿要讓大家都知道…他這個護花使者是很盡心的……。

那天露營，他提前一天南下，幫忙準備雜細。

露營地點位於嘉義縣山區的龍鳳谷，說是很美的…。一早大伙兒把所有裝備全搬上了火車，車箱還算空曠，我們選了最後的車箱，〝這樣才可以胡鬧吧！〞我這麼想著，果不其然，一票人七嘴八舌的聊了起來，有人唱起了〝當我們同在一起〞大家就附和了起來，隨著節拍，手用力的拍打著，就這麼大聲的唱了起來，其他旅客注視著我們，有人微笑、有人則沒表情。列車長隨著歌聲來到了車箱，告誡我們小聲點別吵到別人！我們相視而笑著，這就是年輕人獨有的特質吧！

到了嘉義，改搭客運往山區駛去，轉入了顛簸的石頭路面，開始一段不舒服的旅程。雖已是十月的秋天，天氣仍是非常酷熱，車上沒冷氣，大伙兒熱的猛找紙板搧風，小敏的男友最是忙碌，小敏原本身子就弱，這搖來晃去的車身，將她搞得七葷八素的，她男友一面替她搧風，一面幫她拍背的，忙得不可開交。寶寶則幫我搧搧，也為其他女同學搧！車子搖晃著、笑鬧著，就這樣一路搖到了入口處。

下了車，趕緊走入樹林納涼，分配了個人該分擔的裝備，便開始了徒步路程，山路不好走，有時還會被落葉滑倒，但樹林中特有的清涼與原始的氣味，仍教人感到神清氣爽！走了約二十幾分鐘，暫停休息喝些水，再繼續…！真是艱辛的路途！寶寶把我的行李全扛上了肩，讓我可以輕鬆的走，我則堅持要拿倆人的睡袋。

又走了二十來分，終於到了目的地，大伙兒興奮的大叫，小敏則已累得癱坐在石頭上，氣喘呼呼！放下裝備大家激動的跑向離營地不遠的水源處，看到清澈的溪水，一票人就七手八腳的快速脫下鞋子，齊往水中踩去，哇！好涼喔！於是有人開始大叫、大笑、大聲唱著歌，好清晰的迴音…。

直瀉而下的瀑布，就聳在溪的邊處，連接不盡的大石，沿著溪流，直到不見尾的深處…真美！……

「喂！」「有人嗎！」大伙兒拉著喉嚨對著山谷大喊…，聽著此起彼落的迴音，盡情揮灑著青春活力！

紮營的工作理所當然的由男生負責，女生則撿撿樹枝、乾樹葉，四周都是樹林，安靜的只聽見男生傳來的談話聲、和溪流的淙淙水聲、還有悅耳的鶯聲燕語，這山中的美，恍如夢境般令人難以置信！

我們把肉類食物拿到溪裏保冷，分配著晚餐的食物，男生們堅持由他們表演下廚手藝，我們則樂得輕鬆等吃，看他們手忙腳亂的，轉的不可開交，真有趣！一桶竹筒飯煮的半生不熟，青菜則青黃參半，還好大鍋湯還算差強人意，看他們煮得又是汗水，又是灰頭土臉的，心裡除了感動外，可也不敢挑剔了。邊吃邊架起了木頭準備今晚的重頭戲〝營火晚會〞。

原是羅浮童軍社的小林，帶動大家玩起團康活動，大伙兒分成四組，玩著接詞、接橡皮圈、用額頭頂汽球、最後要擠破汽球，大家撞的猛按著頭〝哎喲哎喲〞的直叫，笑翻了天也不管，年輕真好！不是嗎？

玩到猜猜東西在誰手上時，因猜了三次都沒猜中，被罰唱歌，原本就愛唱歌的我，這倒難不倒我，隨興唱了首〝你的眼神〞，我掃過他的表情，他正跟著我唱，心裡起了一陣陣漣漪，我喜歡這夜，喜歡這似幻似真的山中之夜！

輪到小敏男友唱時，他唱了首〝想妳〞，嗯…唱得真不錯！他還自己改了歌詞，一句句『我是多麼愛妳，妳可不要忘記…』還不斷的跳針一直重複著那句詞，大伙兒笑彎了腰，小敏則羞紅了臉，手都不知往哪擺…。大家又鼓譟著要他們“啵一下”才要放過他們，只見小敏迅速的把頭埋到膝蓋上，再也不抬起來了…大家又笑得東倒西歪…見不得逞，只好放他們一馬…聽說雙方家長已協議好，只等小敏畢業就要搶人了，令人羨慕的一對。

輪到寶寶唱歌…大伙兒也鬧著他要他對著我說句我愛妳，他則說〝只是好朋友還沒到那種程度啦！〞我蹦跳的心這才稍放了下來，但又有些微的失落感！真是矛盾！他竟硬拗著要大家一起唱〝歡樂年華〞，真服了他，這也過關…。

熊熊營火…燃動著大伙兒的熱情…我們合唱著熟悉的歌曲，跳著團康舞從〝營火燒著〞、〝小白兔月光進行曲〞到〝潑水歌〞、〝青春舞曲〞、〝康定情歌〞，一路到了較抒情的〝拜訪春天〞、〝牽掛〞、〝今宵多珍重〞…。大伙兒圍著圈圈，手緊緊相握住，感動在彼此的歌聲中，寶寶溫暖的大手緊握住我，彷彿在傳達著什麼！我笑自己的想入非非，這夜真教人陶醉！

夜，愈靜就愈顯出它的神秘與美！愈晚也愈冷，大家繼續圍著營火取暖，聊著，笑著，這世界彷彿就只剩我們…。女生一個個的鑽進帳篷休息去了，我想睡可又不好意思丟下寶寶在那兒，只好支撐著精神陪他們聊天。寶寶看我眼睛已快闔上，便催促我去休息。躺進睡袋，閉上眼，聽不見男生們聊些什麼，也許男人有男人不同的話題吧！在靜謐的山中聽著溪水低吟的流動聲，我帶著笑意入夢…

恍惚中有人拿衣服圍在我頸子周圍，輕輕的躺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大大的手…是他吧！我無力張開眼，只得讓他握著繼續入睡，也沉浸在他溫柔的呵護中。

硬硬的石板實在不好睡，我翻了個身，想尋找更好的定點……

「用衣服墊著，會好睡一些。」我聽見他輕聲的說。

我睜開酸澀的眼睛，發覺他側躺在我身邊對著我笑，「你沒睡嗎？」

「嗯！只睡一下下。偷看妳睡覺會不會流口水…呵呵！」他戲謔的笑著。我搥了他一拳，笑了出來。

「噓！小聲點，他們還在睡！」

「好了！不鬧妳了！妳再睡吧！還早呢！」他依然握著我的手…

「嗯！」我閉上眼想再入睡，雖累可卻睡不著，嗅著他的氣息，早已令我睡意全消了！他在身邊總有些不自在，翻起身躡手躡腳的跟他出了帳篷。

夜！真的深…深深的夜，總給人神秘的幻覺，不知有多少精靈正在山林中嘻鬧吧！我望向寂寂無聲的樹林，除了沙沙的樹葉搖曳聲、水聲、蟋蟀聲、還有營火發出的噼啪聲，四周真是安靜。營火仍燃燒著，木棒碰撞出的火花閃閃如星，月光下的森林真美的不真實。一面驚嘆著造物主的神奇，一面又感動著這夜帶來的震憾！這輩子都將好好的記住這神奇的夜，美妙的夜…我如是對自己說。

寶寶坐在身邊不斷的告訴我，出國實習到新加坡時發生的趣聞…跟同學一起搭乘公車，因不知道要多少票價，便胡亂丟一把銅板被司機罵到下車；在路邊跟小販買紀念品殺價殺到被小販罵台語三字經，哈！這種國粹倒真是揚名國際！利害利害！還有回穿戴整齊的到裸體海水浴場去觀光，當場招來一頓白眼！哈！真是名符其實的“觀光”哪！聽他滔滔不絕的談論著糗事…真有趣的夜晚…

不覺天色已漸漸泛白，山中的晨霧真令人驚豔，看似在遠處其實已身在霧中，猶如到了仙境般令人渾然忘我，想大叫…因太想為它歡呼，又怕驚擾到它靈氣之美，心中除了讚嘆還是讚嘆，除了感動仍是感動！

結束早餐後，大伙跑到溪邊玩水，男生早已迫不及待的脫下上衣紛紛躍下水，女生則在溪邊泡腳，找找石縫下的螃蟹，不知誰先開啟了水仗，一會兒無人幸免的全身都濕了，瑣性仰臥在大岩石上讓陽光蒸發衣上的水份。

偌大的岩石呵…我想像它從外太空一路燃燒的穿過時空，穿透大氣層，不偏不倚的降落在此山谷中，此刻我們都枕在這塊年代不可考的遠古隕石上，感覺是奇妙的、懷幽的！

整個上午，我們都泡在水邊玩…循著溪水探險去。水中石頭真滑，一不注意就會滑倒，並不敢真走太遠，怕不熟悉的地形包藏著不可預知的危險…。往下遠望真是長不見底…也不知它流往何處匯流入海…大自然的景象，真有著鬼斧神工的奇妙…！

午睡起來，大家各自做自己喜愛的活動，我們到溪邊泡腳…。寶寶拿著釣具，說他的釣術有多好…我認真的聽他指導，崇拜的望著他自信的臉…。他說，他常到八斗子去海釣，坐在岩石上看著海，手拿著釣竿……嗯！我想像那畫面…我會喜歡…。他說，他好喜歡去潛水，海底世界真漂亮！各種美麗的魚兒就游在你身邊，彷彿你自己就是魚群中的一員，那種感覺…真是棒呆了！……是啊！真是好棒！我也希望能跟他一起遨遊喔！可惜！我連游泳也不會……唉！

晚餐後，阿勇跟小林說是要去探險夜遊，走下山去。大伙擔心他們的安危，但又拗不過他們的堅持，便交代他們每隔二十分鐘就要放根沖天砲報平安，若到達出口則要連續放兩根，讓大家安心，這才放他們走。男生總愛冒險，才感到刺激罷！

明天就要回程了，大家都有些不捨…。真是山中無歲月啊！…快樂的時間總是飛也似的。我們一連串唱了好多好多民歌……用歌聲流瀉彼此心中的不捨，今晚山中的夜，仍是一貫的寧靜、一貫的美……。

看著營火映出的搖曳影姿，心中滿滿的溫暖、滿滿的溫柔……。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猶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寶寶朗朗的唸起古詩。我跟著他一句一句的唸……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蟾蜍…。」…啊？什麼？蟾蜍？我狐疑的看他…笑了起來…，這是什麼結語？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才是吧？他調皮的斜望著我…我了解他心裡真正的話語…真的！我真喜歡他！我已開始愛上他了吧？真希望這夜…不要走得太急……，我好想留駐它…也留住他的深情一眼！好想好想……

當晚我睡得極不安穩，把手伸出睡袋外又覺得冷，蓋住，又太熱…我翻來覆去總睡不好…。寶寶躺在我身邊，一會兒幫我蓋被，一會兒幫我墊枕…，聞著他的氣息…更令我無法入睡…想來是下午睡太久了吧！就這樣，一夜迷迷糊糊到天明…。

一早聽寶寶猛打噴嚏…

「你感冒啦？」

「都是妳害我的！…一個晚上猛踢被…害我只得一直幫妳蓋被子…」

「啊？對不起啦！……你還好吧？」

「看妳怎麼賠我！…」

「啊？……」

「等畢了業…我就要到妳家抓隻蟾蜍回去…好每天陪(賠)我……」你是認真的嗎？他似若有情的眼神望著我，我心跳急遽加速起來……是的！我懂！我懂你眼裡的期許…在那美麗的一刻…我的確懂的！我會很快樂的等待那一天的到來的…，我會耐心等待你的到來……。

頂著斗大的太陽，我們意猶未盡、依依不捨的緩步走出山谷，私下都想著一定要再來拜訪它，只是…是否真還有機會？或者還同是原班人馬嗎？想到這兒…真令人不勝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