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羅的海的夕陽，跟以前相同，.一樣火紅燦爛，美得令人屏息.，金黃色的霞光緩緩流瀉在海面，微風輕拂，波光閃耀如碎金，遠方的風機漸漸化為剪影，天地之間，只剩海風與浪聲。望著這片海，忽然想起，為什麼古往今來，人們總愛借夕陽感嘆歷史興亡，「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英雄終將遠去，帝國終將消逝，而日月依舊，山海如常。

而眼前這片波羅的海，又何嘗不是如此？這是我第三次的波羅的海航程。但前兩次都是單程，總是在不同國家的港口停留，欣賞哥本哈根的運河、斯德哥爾摩的群島、赫爾辛基的海灣，或塔林下城的一片紅色屋頂；而這一次，郵輪繞行整片海域，像在地圖上畫出一個完整的曲線。我忽然覺得，當旅行不再只是城市與城市之間的移動，而是循著同一片海前行，眼前展開的不只是風景，更是一部橫跨千年的歐洲史。這一次，我們不是沿著海岸旅行，而是沿著航道閱讀歷史。

波羅的海不是世界最大的海，卻是歐洲最重要的內海之一。自中世紀開始，北方的木材、鐵礦、琥珀、毛皮與瀝青，循著海路源源不絕輸往西歐；9-11世紀維京人(Viking)縱橫波羅的海，12-17世紀繁盛一時的漢薩同盟(The Hansa)，以一座座港口串起北方商業網絡，使這片海成為歐洲經濟的命脈。誰掌握了波羅的海，誰便掌握了財富；誰控制了海峽，誰便掌握了北歐的命運。

於是，這片海從來沒有真正平靜。

最早的霸權屬於丹麥。憑藉厄勒海峽(The Sound)與大貝爾特海峽(Great Belt Strait)兩道咽喉，丹麥數百年來向往來船隻徵收海峽通行稅，牢牢掌握波羅的海唯一的出口，丹麥還曾統治英格蘭19年。然而，海的另一端，瑞典迅速崛起，雙方為了北方霸權，展開長達數百年的爭奪，以次數而言，世界數一數二。今日在上述兩海峽的入口，寧靜的博恩霍爾姆島(Bornholm)，曾在丹、瑞之間數度易手；如今遊客漫步的港灣，也曾停滿戰艦，充斥烽火氣息。海浪依舊拍岸，改變的，只是岸上的旗幟。

十七世紀，瑞典迎來北歐霸主時代，波羅的海甚至一度成為「瑞典的內海」。然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歷史從不讓任何霸主永久停留。十八世紀初，俄羅斯彼得大帝擊敗瑞典，建立聖彼得堡，替俄羅斯打開了通往歐洲的一扇窗口，也讓波羅的海迎來新的主人。海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凝望這片海洋的帝國。

當郵輪航經大貝爾特海峽，我站在艙房外陽台，望著大貝爾特橋橫跨海天之間。橋上車流不息，海面貨輪與郵輪悠然來往，一切似如此安詳。然而，想像一百多年前的日俄戰爭，俄羅斯波羅的海艦隊，浩浩蕩蕩近四十艘戰艦，正是由此駛向北海。甲板上的官兵神情凝重，全神貫注監視海面，因有情報說日本將在海峽中佈雷，當艦隊穿過海峽，航向遙遠的東方，等待他們的是三萬多公里漫長的航程，但沒人知道，艦隊正一步步航向對馬海峽的覆滅，這也是一個帝國最後的命運。回頭再眺望這片平靜的海水，這個海峽，看似只是地理上的通道，其實也是無數重大歷史事件的場景。

波羅的海也記住了人類最沉重的一頁。1939年9月1日清晨04:40，比希特勒發動對波蘭全面閃電攻擊前五分鐘，波蘭格但斯克(Gdansk)港外響起震撼世界的第一聲炮響，第二次世界大戰自此揭開序幕。七十多年後，站在港邊，看著海鷗掠過天空，兩岸遊人如織，一切似平靜而安詳，很難想像，這片今日映照藍天的海水，曾倒映過整個歐洲最黑暗的年代。

然而，歷史並沒有一直停留在烽火中。1989年8月23日，兩百多萬名愛沙尼亞、拉脫維亞與立陶宛，所謂波羅的海三小國的人民，手牽著手，在六百多公里的土地上築起一條跨越三國的人鏈，這兩百多萬人佔了這三國總人口的三分之一。沒有戰艦，沒有槍炮，也沒有硝煙，只有一雙雙緊握的手，以及對自由堅定不移的信念。這場後來被稱為「波羅的海之路(The Baltic Way)」的和平運動，不僅推動三國重獲獨立，也向世界證明，人民的勇氣，同樣可以改變歷史。

郵輪繼續向前航行，夕陽也再次緩緩沉入海平面。千年來，丹麥與瑞典的戰艦看過這輪夕陽，俄羅斯艦隊穿越大貝爾特海峽時，也看過這輪夕陽，格但斯克炮火響起的那天，它依然照常西沉；直到波羅的海三國人民攜手築起人鏈，它仍靜靜映照著每一張追求自由的臉龐。

又見波羅的海，夕陽依舊，海風依舊，夕陽從不為誰停留，大海也不記得誰勝誰負。

▲▼▼波羅的海緯度高，太陽升起與落下的角度非常斜，加上懸浮微粒的差異，落日火紅，燦爛迷人，比起台灣週圍海域一般看到的橙黃、金黃的夕陽，漂亮許多。

▲郵輪航線1. 哥本哈根 2. 奧斯陸 3. 斯卡根，經大貝爾特海峽 4. 博恩霍爾姆 5. 維斯比 6. 斯德哥爾摩 7. 赫爾辛基 8. 塔林 9. 里加 10. 格但斯克，經大貝爾特海峽 11. 哥本哈根。

▲▼我們這次波羅的海遊輪之旅，搭乘的是公主郵輪藍寶石號(Sapphire,Princess)。 

▲▼郵輪靠泊、離開碼頭，都要靠拖船幫忙(上)，進出港也要有領港(Pilot)。尤其瑞典斯德哥爾摩，港口外島嶼星羅棋佈，總共有一千多個，郵輪進出港是在小島間左灣右繞，迤邐前行，領港其實須要在船上待四個小時左右，比起一般港口的30-60分鐘長很多。

▲我們自巴黎搭乘北歐航空(SAS)，轉機至哥本哈根，要降落哥本哈根國際機場時，遠處可見三艘郵輪處，就是我們這趟波羅的海郵輪之旅登船及下船的碼頭。 

▲從哥本哈根郵輪碼頭啟航，碼頭停靠的另一艘郵輪。

▲郵輪抵達挪威奧斯陸港，海港邊可見到兩棟很有特色的建築，左邊白色的是奧斯陸歌劇院，右邊是收藏挪威籍著名畫家孟克(Munch)作品的美術館。 

▲從斯卡根(Skagen)灰燈塔頂，遠眺海港及市區，斯卡根位在丹麥最東北端的，遠方停泊的船，即是我們搭乘的郵輪。 

▲博恩霍爾姆島(Bornholm)的倫納(Rønne)港，該島目前屬丹麥，面積不大，但扼波羅的海進出口的重要戰略位置，歷史上曾在丹麥、瑞典間數度易手。 

▲波羅的海上的最大島嶼-哥特蘭島(Gotland)的維斯比港(Visby)。哥特蘭島目前屬瑞典，但歷史上也曾數度易手。 哥特蘭島很早就發展為商業中心，維斯比為漢薩同盟的重要城市，1995年名列世界遺產(UNESO World Heritage)。

▲▼瑞典斯德哥爾摩(Stockholm)。斯德哥爾摩被稱為北方威尼斯，水路縱橫。 

▲傍晚即將從斯德哥爾摩出港，維京(Viking)郵輪的一艘船比我們早一步出港。

▲▼晨曦中的芬蘭赫爾辛基港外群島(上)，及赫爾辛基西港碼頭(下)。

▲▼愛沙尼亞的首都塔林(上，Tallinn)，及拉脫維亞首都里加(下，Riga)。愛沙尼亞、拉脫維亞是波羅的海三小國之二，另一國是立陶宛。

▲波蘭的格丁尼亞港(Gdynia)，格丁尼亞與格但斯克(Gdansk)是波蘭在波羅的海最重要的出海口，是二戰的第一聲砲響的地方。照片是格丁尼亞港內的海軍基地。二戰時德國的最大戰艦「俾斯麥號(Bismarck)」，當年的最後航程即由格丁尼亞出港，執行攔截任務，但旋即在大西洋被英國擊沉。

▲從郵輪上拍攝的大貝爾特橋(Great Belt Bridge)，該橋橫跨同名海峽，連接丹麥的西蘭島(Sealand)與菲因島(Funen)，1998年竣工。1904年日俄戰爭時，俄羅斯派往遠東的波羅的海艦隊，就是經過此海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