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陳之藩的『進步與保守』，談的是大是大非，看的是歷史的來去，它的框架太大，有點重，也太有使命感。 

在我家，進步與保守是顯而易見。幾十年前，阿娘是傳統，阿爹是保守，而我就是那個進步。 

從小，總對新事物存著無比的好奇，夜晚總愛偷偷調聽“匪台”，聽聽我們如何困苦地啃吃樹皮，蔣幫如何如何。如果九十年前，國民黨是保守，那共產黨是進步的表徵。幾十年前，我則懷疑共產黨是否是進步的。但，我知道阿爹是保守的，他總害怕隔牆有耳，匪諜就在你身邊。因而每次的偷聽，心裡雖覺得是一種進步，但總多少換得一頓臭罵。 

讀書時，對課外活動總熱情參與，不管是樂隊，還是各類運動，就是少不了我的身影。但保守的阿爹，像個冬烘先生似的，總愛高聲訓斥著，說讀書才是唯一的正途，不要盡是玩玩，像個野孩子。因此，我就只好偷偷地“玩”著。因而，阿爹更不知道，我是鎮上的飛羚羊，也是鎮上的的彈簧腿。他只高興地看著我的成績單，當它是好看時。年少時，我的敢玩是進步的，阿爹的謹守分際是保守的。 

長大後，頂著名校第一名畢業，背著專業技師的執照，我竟選擇七零年代大家都看不起的業務工程師做為社會新鮮人的第一份工作。不只老爹看不懂，教授們也摸不著邊，我更搞不清楚。也許，突破窠臼是一種進步，心裡想著。 

年少時，阿爹是家裡的神，一副臭男人的老大姿態，動動嘴是他的絕活，我們則是小心地伺候著，深怕雷公打雷。傳統下的他，是保守的，只守在他的天與地間。居美期間，他老是嘆著，如有另一個兄弟多好，他也許就不需獨獨守著阿爺阿婆，去闖蕩他的外鄉人生，去看看花花的世界。年輕的他，看似進步地，卻保守地謹依阿爺的傳統，呵護著他老去的爹娘。 

記憶裡，阿爹似乎是沒正眼瞧過阿娘，更別說是愛護有加。他老是說，結婚前，沒看過阿娘，阿爺怎麼說，他怎麼做。旅美時，他卻翻了條筋，頻對阿娘獻殷勤。當他是七老八十時，上車前老愛幫開車門，吃飯時總勤快地拉著椅子，逛街時提著包包且挨在身旁侍候著是他的使命，活像個英國的老紳士，讓我們真是落了眼鏡。那時，他總愛笑說，他現在是阿娘的老僕子。回家鄉時，更愛一身顯裝，緊緊握著阿娘的老手。中年時的他，是保守的；年老的他，是進步地。 

現在的我，已漸像是一花甲翁，年輕的心不再，只每天守著阿爹舊時的叮嚀，沒了雄心萬丈，沒了五湖四海，日子走進了阿爹的舊世界，老是擔心這擔心那，總想著如何給家一個安穩。年輕時的我，是進步的；現在中年的我，是保守的。

民初時，國民黨是保守，那共產黨就是進步。五零年代，農業是保守，工業是進步的。現在有錢有閒敢秀敢嗆敢掰是進步，沒錢沒說話的不玩iPhone的是保守的。 

中年的阿爹，是保守的；年老的阿爹，是進步的。年輕的我，是進步的，半百的我，是保守的。原來，保守和進步是有年齡的。 

保守和進步，像是兩個車輪，老是一前一後，它似乎是有年齡的，也有相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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