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與父親在多年前分別離世，對我是截然不同的體驗。父親是心臟無法承受壓力而猝逝，走得很快很急。祖母則是因為糖尿病併發症，右腳深層感染，亦出現壞疽現象。臨終前的幾個月，醫院、臥床、沙發，有路的地方搭輪椅，其他都靠著我跟哥哥背上背下。

看著祖母失能、無力自理以及凋零的身影，你很能理解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對於子孫輩的我們而言，你能感受到喪失自理能力之人，眼見自身腐朽卻不甘願的心情，以及迎向死亡終點，發自內心的恐懼感。

將死之人，你準備好了嗎？

今年四月份，三采出版了社會學博士生麗莎・李登 Lisa Ridzén 著述的《鶴群向南飛》，這本書獲得了瑞典年度圖書獎，不光如此，還斬獲英國水石書店新人小說獎、胡志明市作家協會優秀獎等等，名聲與銷量俱佳。

麗莎・李登自述，他是在整理爺爺的居家照護筆記時，起心動念寫就這本書。換句話說，她自己就是書中的艾麗諾 Ellinor (孫女)。

書中的敘事者是老波，一位 89 歲行將就木的老者，他的妻子因為阿茲海默症住在照護機構，已經完全不記得多年夫妻的記憶。而已經幾乎失能的老波，則與兒子漢斯有著相當大的衝突。

漢斯想要把老波的愛犬石騰 Sixten 送走，因為這隻狗需要更多的運動量，而且老波要遛狗也很可能發生意外。然而，老波執意要將牠留在身邊。老波想透過照顧這隻狗，留住他殘喘苟延的尊嚴。兒子漢斯只是盡可能避免失去父親。每一篇章前後，都會有照護員的筆記。

身為讀者的我們，如同電影一般，看著失能的老波一步步邁向死亡，與自己、與家人和解，並透過老友圖雷的逝世與隱密故事，讓他也意識到唯獨自己，離死不遠的心境。

『我們都是為你好』。

漢斯以及艾麗諾、照護員，每一個人都是為了照顧老波，希望他能過得更好。然而，為你好的決定是否也構成了老波的心上負擔。如同那句大哉問：「為我好，但你知道甚麼才是我要的嗎？」在這本書裡是親子關係，但在現實生活中，無論是夫妻、情侶、朋友或是同儕，這是每一段關係的課題。

作為一個失去父親，也有了兩個孩子的我而言，書中也探討『代際創傷』。老波的父親待他並不好，在書中他回溯年少歲月，那些塵封往事也蘊育成他對待下一代的方式。相處模式是可以被遺傳的，無論是教養、飲食方式或是觀念等等。這也導致老波對漢斯的關係矛盾，明明心底有很多的愛，卻無法好好地溝通與說話。兩人只能用衝突作為溝通的話語。

這本書談論的不只是死亡，而是友誼與關係、老化的生命脈絡，得以彌補的遺憾等等。我並未閱讀這本書痛哭流涕，相反的，是淡淡地憂傷與無奈。

幾年前，我的岳父因為癌症逝世了，他是一個強悍的鬥士。即使多番治療的預後狀況並不好，他依舊要我們樂觀面對。我沒有陪伴父親到最後一刻，卻陪著岳父到最後一刻。臨終之前，他用著幾乎沒有氣息的聲音告訴我們：大家要加油。

我很喜歡麗莎・李登《鶴群向南飛》作為離別的隱喻。我也有屬於自己的一份隱喻：父親從小就熱愛天文星象，在 1986 年看過哈雷彗星繞經地球。父親過世的那一年，我特別查了資料，哈雷彗星預計於 2061 年再次繞過地球。我想，看過哈雷彗星之後，離相見之日就不遠了吧。

引用 google 搜尋的資料：

代際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是指上一代未被處理的心理痛苦、創傷或錯誤應對模式，透過日常教養行為、情感互動或家庭氛圍無意識地傳遞給下一代，甚至影響多代人的心理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