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敬佩，甚至有點兒嫉妒會寫詩的人。
    在經年累月的專業素養裡，我學會向人的表達方式，是用最簡單的語句，形容一項可能極為複雜的事件與過程，其中包含了以知識與經驗綜整而成的判斷，但要用人們易懂的方式訴說，並期望他們能充分了解後，為自己的權益做決定。那樣的方式，在我們的行話裡，叫做「客戶自主」，意味著客戶的未來不應以專業的人的判斷為判斷，而是專業的人用高超的訴說技巧，在短時間內將其畢生累積的功力與經驗，灌輸給客戶，在那一傳授的過程完成後，客戶將得以擁有幾乎(理想中)與專業者相當的知識水平，而用來為自己的權益與未來做評斷。
    久而久之，我以為這樣是最能表現誠意的一種應對模式: 我把我經驗中所能想到的一切都說明給你聽，那其中的思維模式也涵蓋了，最後由你自己去評斷是與非、要，或不要。在我的生活裡，也漸漸習於使用這種模式去表達與接收、思索。


    然而我看到詩人的表達模式完全不同。
    如果說我所熟稔的模式，是把複雜的變簡單，那詩的模式，就是把簡單的變複雜: 一種自由心證。雖然是同一個詩篇，同一個句子，讓你感動的、心痛的、會心一笑的那個部分、或景色是清晰還是模糊，十個人有十個人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用一個或數個意象、巧妙地運用也許你熟悉的或不熟悉的詞彙，串連成一種律動，但在心中舞動的，隨著靈魂的遭遇，而知、或一知半解。對於詩的感受，詩人本身並不訴求或約束讀者某種程度的理解，但還是有所謂的知音，能一看就知道詩人所詮釋的意境。
    我常常在這裡卡關。坦白說，我沒有甚麼文學素養，常常沒有辦法引經據典，也無法一下子就吟哦出甚麼詞句。我讚嘆那些把優美的文字深深牢記並能經常由腹中取出曝曬的人們。有的時候我幾乎能理解為何中國的當年，是文人們佔了國家的重要地位，而不是像我們這樣學會了實用的技術與濟世之道，卻腹中沒幾滴墨水。那個年代，我的行業，是所謂三教九流之眾，具有貶抑的那種意味。
    但如果說把詩拿來吟誦，就像是我比較熟悉的歌唱，那也許我會比較容易詮釋。加上了音符，和歌唱的技巧，就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境界。


    雖然我沒有學過音樂或樂理，只有在參加學校合唱團的時候習得一些粗淺的知識，但從小愛唱歌的我的腦海裡，在見到感動的景色、文字、或是觸動心中的情懷時，總是不自主地會有樂音在我的腦海中盤桓。後來聽說有一種人擁有「絕對音感」的天賦，對於節拍、律動、與音符的高低抑揚頓挫有豐富的感知與表達的能力。不曉得自己的是不是這一種。
    也許詩人也常諳音律，雖然我並不是那一種。我善於模仿所聽到的歌者，並且揣摩歌詞中的意念與情感，加上自己的經驗，去創造出新的唱腔與格調。但我難以寫出這麼動人的歌詞，我也沒有足夠的樂理去將自己腦海中的音符去串聯，扣上動人的文字，去傳達給我所愛的人，那種深刻的、可以鏤刻進靈魂裡的意念。我所擁有的，就是在澄澈地反覆傾聽、甚至時而落淚的觀想與複誦中，將音符與那種獨特的呼吸模式 (如果歌唱也可以視作是有聲的呼吸) ，印在我的橫膈膜、喉嚨、鼻腔與腦海裡。

   
    這一片荒蕪中，已經許久沒有月色。或許，我不該再期待月華再臨。
    永夜裡，我輕輕地唱著曾經反覆試驗的歌曲；那些有的藏在某處，似乎可以被找到；有的已經被挑選而整理好，卻可能並非所冀望的人去聽取了。但願他們也能感受到，所灌注的意志與燃燒的甚麼還在其中，彷彿即將冷卻的巧克力鍋: 甜凝固、而也許走了味。
    能給人幸福感受的人，我都相信必定是美好的人。我不曉得與我相處的時光中，是否人們都有幸福的感受。但是我深深地知道，與她相處的時光裡，幸福感一直是存在的，所以我很深刻地感受到她的美好。如今我仍然希望，她知道在我的心目中，她很美好。
    一直以來的注視、或說窺探，其實也是希望，與她相處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美好，而願意珍視她、寵愛她。如果，我不再擁有那份她所賦予的權利，她也依然美好。

    想聽的人，想到了就會去的。
    而我不能不呼吸。而我呼吸的方式，聽過的人，都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