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No More Cry

墜落

他從沒去過機場，也沒為誰送過行。在他生命裡，離開他的遠遠多過他送走的。

林葳在寒假前遞了辭呈，總說他的退學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短期內她要好好當家庭主婦，不再為學生煩惱，同時思考人生的新方向。

人生的新方向。

他有些動容卻不好意思在林葳面前表現。歷經了恐懼和掙扎、失望和放棄，他最後也有了凝視藍天的勇氣。

他想念安卓。

這段感情讓他領悟，如果不能面對自己所愛，不能聆聽和了解，只是為了安心而承諾，最好不要再輕易去愛。

他為過去懊悔但未來飛快地變成現在，他已沒有多餘的心思再想其他，一切交由命運安排。如果他和安卓緣分夠深，一定會有再見面的機會。

「去西雅圖要多久？」他懶懶撐著下巴，望著一波波人潮。

「十個小時跑不掉，我帶了幾本書消磨。」林葳看著連翌凱：「謝謝你來送我，連翌凱。」

「閒著也是閒著。」他換個姿勢：「剛好我也沒來過機場。」

「以後有什麼打算？開始找學校了嗎？」

「公寓租約就要到期，得去退掉。等下還要去醫院和警察局。」

「發生什麼事？」林葳有點緊張：「你怎麼不早說？你退掉公寓～」

林葳猛然住嘴，連翌凱知道她想問什麼，卻也沒點破。

「早說幹嘛？」他要笑不笑：「妳還想再延？再延妳未婚夫就真的娶別人了！」

「少酸我！」林葳噗的笑出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爸受傷，醫院通知我。」他說：「再說找學校或重考，身邊也要有監護人。梁sir，就是妳見過，眉毛有痔那個，他也很關心這件事。」

「有梁sir幫你我很放心。」林葳點頭：「你爸傷勢嚴重嗎？」

「說是被工地的柱子壓傷腿，我也還沒看到他的人，這幾天一直很猶豫要不要去看他。我們之間有太多空白，不是幾天或幾個禮拜就能補全。」他喝口奶茶：「倒是醫院居然查得到我的手機號碼，超驚嚇的。」

「難道你不想跟你爸團聚？不想好好過生活？不補全空白？」

「這首歌誰唱的？」他突然問了句。

「嗄？有嗎？」林葳聽了一會，搖頭。

「寫得好貼近我的心情。」他笑笑：「寫詞的人真的都很厲害，只用幾行字就道盡了某些人的人生。」

總認為這個世界　沒有我無所謂 這樣的感覺或許從以前就在
努力獨自面對　倔強的以為 沒人能體會我這孤獨的傷悲

就別抱緊我　別安慰我　就放棄我　讓我繼續墜落
愛是什麼顏色　模糊了　忘記了　似乎愛曾與我擦肩而過
卻不曾逗留也從不屬於我

「你不要逃避我的問題。」

「我沒有。我覺得現在是我最好的時候，只是很難具體說清楚。」他笑：「或許我要一段時間才能搞清楚。」

「你真的沒讓我失望。」她也笑，從連翌凱眼內看到那段值得她驕傲的曾經：「我該進去了。你會和我保持聯絡吧？」

「等安頓好。」他抓過林葳的大背包，陪她往出境門。

「連翌凱！」出境前，林葳轉身緊緊抱住他，不捨的說：「好好照顧自己。」

「妳也是，林葳。」

「你來啦！」梁sir看著連翌凱：「考慮的怎樣？」

他搖頭：「看那白癡的傷勢再做打算。如果他腳傷的太嚴重，短期內我不想搬家。我討厭適應新環境。」

「你還沒去醫院？」

「面對那白癡很困難，你也知道。」

「你們父子倆需要平靜的生活，需要重新接納彼此，而這裡發生太多事情......」

梁sir話未完，對面偵訊房碰的聲，有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被踹出來。

「神經病！」跟著出來的男人又補上兩記無影腳：「我真他媽受夠你了！」

「夏展，我說的是真的啦！她真的是雷達！」被踹出來的男生抱著頭：「我躲到哪她都找的到，想來想去只有......」

「做錯事還用這種爛理由！浪費我一碗麵！」

梁sir過去擋在兩人中間，不甚意外的對連翌凱說：「這位是夏展，夏sir，也是我的新搭檔。若我不在，你可以找他。」

連翌凱朝夏展點點頭，他攏攏頭髮也點了點頭，抓起男生，他啊啊哀叫的隨著夏展離開。

 男生穿著附近職校制服，學號後面有個夜字。

「那間職校還算不錯，我可以幫你想辦法但我不要當你『監護人』。」梁sir在他開口前說：「你不能再漠視你和你父親間的問題。」

「至少也讓我把話問完。」連翌凱攤攤手。

梁sir哈哈大笑：「剛剛那個是夏sir的表弟，母親剛再婚，突然多了繼父和小一歲的妹妹，一時難以調適，時常翹課、翹家。」

原來是男版的呆呆。

「公寓那有需要幫忙儘管開口。」

「好。」他道謝：「我先走了。」

「對了，」梁sir又說：「夏警官在調查一個專門誘拐未成年男女的人口販賣集團，如果有人搭訕或慫恿你做壞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知道了。」

該不會和大K那個集團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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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 yet～not far～

昨天的氣象報告說晚上又有道強烈冷鋒要進來，各地氣溫至少會下降五度，下午的風果然就變了！

希望不要下雨！殷海遙盯著帶點灰的天咬了口麵包，喝了口咖啡，放在身邊的塗鴉本被風吹的啪啦啪啦響。

工地同事或坐或站，一群一群聚集在附近，囫圇吞著麵包和飲料，口沫橫飛地聊著生活瑣事。

「這一期做完還有沒有下一期？」他聽見離他最近的同事開口「現在房子不是賣的搶搶滾嗎？聽說這老闆因為建材實在又價錢公道，一堆有錢人指名要他，他才加蓋這一期！每天回去我老婆一直在耳邊囉嗦！沒辦法！只有我一個在賺！孩子要唸書了！」

他回頭看了看說話的同事。

四十歲左右，黑褐色的皮膚、粗壯的身材，穿了件舊舊薄薄、白白黃黃的棉T，脖子上掛了條髒髒的毛巾，邊笑邊拿出菸請大家抽。

「小子！你的紙掉了！」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另一頭站著個中年大叔。

「公車、安琪拉小姐、化妝品、青春？這是什麼考試題組嗎？我女兒也要考大學了，整天在唸書。」大叔勉強說著不甚流利的國語盯著他笑，露出長期吃檳榔，紅紅的牙齒。

「不是啦！」他接過，胡亂塞進塗鴉本「只是一些聯想......」

「聯想？」中年大叔不了解，也不在意，從口袋掏出檳榔「你的搭檔呢？」

「他......他說要幫我完成......我沒完成的部分，因為我的頭又痛了！」

發現失去記憶之後，他就開始訓練自己聯想。以每天讓他印象最深的人事物為主往四面八方無限延伸。

「你的頭又痛了！還是去醫院檢查檢查。老是拖累你搭檔也不是辦法！你們是兄弟嗎？他看來也沒大你多少！」大叔好意勸告「說不定腦子有鐵釘！我不唬你！我真的有個朋友平白無故腦子就多了根釘子，一直覺得有咚咚的聲音～你知道咚咚咚的聲音嗎？我跟你說，保證你嚇死！」

大叔開始滔滔不絕說著，從咚咚的聲音說到他蓋房子的經驗，殷海遙只是抿嘴靜聽，沒有太大情緒起伏。

對現在的他來說，十五歲的最後一天跟十六歲的第一天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他想不起過去任何事情。

任何任何一件事情！

他曾在路上看過幾個拉著行李箱書包，被小巴士載去安親班的國小生，也看過幾個長青春痘、臉色暗沉、毫無生氣的趕著上下課的國中生。

或許，他也是這樣度過他幼稚懦弱、骨瘦如柴，非常欠營養的國小國中時期，然後莫名其妙的，或許發生什麼意外而進入全新的人生階段。

記憶空空的高中時期！

唉～

連翌凱正擦著臉朝他而來，他對大叔抱歉地笑笑。

「大叔，很高興和你聊天！」拿起礦泉水和點心，他從蓋了一半的圍牆上跳下。

連翌凱，大他一歲，將他從死神手裡救回來，又無條件資助他吃住的恩人！

「抱歉，我太沒用了！」

「沒什麼啦！你頭好點沒？」連翌凱接過礦泉水猛灌「點心我不吃。」

「好多了。那就帶回去給老爹吧！」

「欸～」放下礦泉水，連翌凱喘口氣「你要不要換個比較輕鬆的工作？比方家教？既然你數學那麼厲害，我幫你做個廣告怎樣？騙人家說你大一應該過的去吧！」

「你嫌我礙事嗎？老是給你添麻煩？」殷海遙神色一暗。

「不是！幹嘛婆婆媽媽的亂想？」連翌凱呼口氣「我只是不懂你幹嘛跟我做這種苦工？明明你就可以翹著腳輕鬆賺錢！如果我的數學跟你一樣無敵厲害，我還來這打什麼屁工！考慮看看吧！」

「剛剛也有個大叔要我考慮。看我要不要去醫院檢查頭腦，說不定有釘子卡在腦裡！因為釘子的關係，我才暫時變的很聰明！」

連翌凱大笑著噴出滿嘴的水。

「哪個神經病說的？你聽他胡扯！」他皺眉「差不多要收工了！這種天氣很討人厭，好像要下雨了！」

「你好像也不喜歡雨天！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殷海遙看著天空厚厚灰雲，轉眼對連翌凱一笑，眼神是研究的。

連翌凱一愣，聳聳肩，咕嚕咕嚕又幾口水，隨後和殷海遙看向灰黑雲層冥想。

不一會，工頭嚷嚷收工，兩人跟著大夥收工，貨車照例送他們到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

「也該換換口味了。不過附近能吃的都吃過了......」連翌凱看著御便當「你會不會煮東西？」

「不怎麼行！」

「換句話說，你應該不挑食吧？」

「應該是吧！」殷海遙聳聳肩。

「那我叫那白痴買菜，以後自己煮！」

「也好。今晚有地理考試，我忘了！」

「沒差啦！我們沒唸還是會考第一啦！不如你去唸白天班好了？」連翌凱瞇著眼看前方，下定決心似的說「然後晚上兼家教！」

「我沒差！」殷海遙習慣性聳肩。

「欸～有所謂一點行不行？別老是擺一副～」連翌凱想起以前導師林葳說過的話，眼又一瞇，喝了幾口水。

「你還好意思說我！」殷海遙吐槽。

「對了！你們班那群混混有沒有找你麻煩？」連翌凱換了話題。

「沒有。」

「你要小心一點！不要成為他們欺負利用的對象！不要太出風頭！」

「我知道。」

風逐漸變強，殷海遙回頭，那幾個習慣跟蹤他們倆的高中女生又小小尖叫，躲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