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在遙遠的北方和南方展開，那是傳說，村人無從確知，而村中駐著一營兵力，最近才來的。有人說：日本人要在海岸登陸，軍人來守海防。有人說：沿海一帶軍人正在修築防禦工事，嚴防日軍偷渡上岸。在那一段時期，只看到軍人在活動，也聽到軍人的歌聲、號音，響徹大地，震動人心。張營長住在我們的西屋內，他卻是父親的好朋友，聽說他們因「在家裡」的關係而結交的。彭家油坊的駐軍特別多，那裡有位排長，經常到營部來，也到我家，有時牽著我與五弟的手，來到彭家油坊，看他們操練。聽他們唱歌，歌詞我僅記得兩句，「……三國戰將勇，首推趙子龍……」，「怒髮衝冠……」他們閑下來時就會逗著我倆玩。他們的說詞中說，說五弟較精明，我聽了就會產生嫉妒心理。疲倦時就地而睡，直到父親來找，我們才回家去。

    春節過後，軍中組織高蹺隊，高蹺隊中打扮成西遊記中人物，宋排長打扮成美人兒，穿著花紅的衣著，踏著高蹺扭扭擺擺，頗似一位仙女下凡。我不認識他，卻很喜歡他，後來才知他是宋排長；圓圓的臉，個子不高，說起話來笑瞇瞇的，他的影子在我腦海中浮現，現今似有似無的不復記憶！

    大哥在城內讀書，偶爾返回家，營長很讚識他，守著父親問長問短，說他年輕英俊，精明能幹，後生可畏。父親總是說：「男兒志在四方，未來的發展靠他們自己，其他的兒女都是一樣，有沒有出息，將來才知道。」

    煙村駐軍期間，大街上偶爾出現從城內來的學生，他們穿著很特別的制服，佩戴著各式標記，有人說他們是童子軍。他們的佩戴讓我羨慕，他們來村內為了宣傳抗日，街上貼標語，道旁對眾演講。他說：「日本軍隊發動盧溝橋戰爭，就想鯨吞我中華土地，我們要反抗，不當漢奸，不買日本貨，我們要捐獻，支援軍隊，向小日本討回血債。」學生們的宣導，村民的響應，痛恨日寇的暴行。張大娘捐出首飾，李大媽捐出金錢，愛國不後人，能捐獻就是愛鄉的表現。

    夜裡，一個嘈雜的夜裡，我看到西屋的軍人都在打背包、捆行李，父親也和張營長說著話，那時我就知道；軍人要走了。在我心目中，想去看看宋排長，但不能去，他卻很忙，不可能來看我們，父親卻趕我去睡覺。晨間醒來時看不到軍人，也聽不到歌聲，我感到難過與失望。太陽高掛天邊，出了門來到彭家門口，彭大娘在嗚咽！彭大嫂在哭泣！聽說彭大哥隨軍走了。

    軍人走後的大街，又恢復了平靜，村民又在聚集，擺龍門陣，各人陳述著他的見聞，捕風捉影，傳說不實的話，總是隨著軍人走後，不停的傳述，在日寇未來，戰火未至的煙村，增加些驚恐的氣息。

    大哥從城中寄來了信，父親看了很平靜，母親聽了很緊張，關心甚至要哭泣！大哥的信上說；他們去阜陽。阜陽在哪裡？去做什麼？一字也未提。父親說：「那是個日寇到不了的地方！」母親說：「太遙遠見面不容易。」

    軍人走後，一項傳述，日軍登陸的消息，來自不同人的口中，但縣府遷移到十里舖，那是項事實。有人說：「石臼距城很近，日軍如登陸，就會兵臨城下，長炮足可轟垮全城。」縣府向西疏散，治安人員也在村內走動，有些人也來找父親。我知道，父親那時正忙碌著。

    一個晴朗的午後，私塾內的學生們，在老師的率領下，來到村西頭打麥場上，還有不少的村民，幾位村老在父親的陪同下，等待縣長的到來。不久縣長從大古村而來，他開口訓話：「日艦砲轟石臼，兵臨城下，敵人即將佔領我們的家鄉，我們沒有武力相抗衡，但我們要與敵人不合作，不買日貨，不當漢奸，加強各項安全措施，防範意外發生，這是最重要的……」

    縣長訓完話走了，部分村民立刻緊張，面帶憂慮之色，顯示了不安；但有些村人沒有反應，他們沒有看到戰火。

    漢奸葉賓相被捕，這項傳言，在村人中傳述，砲轟石臼後，葉員登陸，來到縣府，要勸導縣長，接納皇軍維持地方；是否如此，傳說很多，但縣長把葉員當漢奸處置。

    天空浮雲飄動，大地禾苗初綠之時，從東方飛來一架小飛機，大批的紙片從空中飄下，散布在青綠色的原野間，也飄揚在村中街道上，兒童為撿拾紙片而奔波，大人為閱讀紙片內容而驚訝！日本的要求釋放葉賓相，否則將把此地夷為平地！這是大人們的說詞，但當時識字不多沒有記憶。但有人說，這是日本人挽救葉員生命，所施出的嚇言。

    飛機灑紙片的夜裡，大街上人聲嘈雜，大批的人群向西而去，誰也不知道那是種什麼狀況。晨間，住在大道旁的老萬說：「天快亮前，竟有幾位犯人，在鐵鍊拖地的情況中，向西而去。他們走路的樣子很悲慘，不久後，從西方傳來槍聲，這是對犯人不吉的信號啊！」

    太陽升起來了，從西北溝路邊，傳來了消息，有八位犯人被槍斃在溝邊，村人竟向那邊跑，我也跟著去看，啊！七人躺在溝邊，另一位單獨躺在北邊，有的頭殼破裂，腦汁外流。這是童年第一次看到被槍斃的人，可怕極了，幸好人多，減少內心的恐懼之感，每當靜下心來，閉上眼睛，腦際間就會浮現那死人的影子，心中仍存有可怕的心情。

    參觀的人群中，有一位中年婦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身旁還有兩個四五歲的孩子，她哭哪一位，哭她什麼人，誰也弄不清楚，很多人都感到難過與悲傷。

    市府向西撤退，從十里舖傳來消息：葉賓相被槍斃在東門外。他的八個兄弟想拯救他，錯過了機會，村民卻擔心日本人的報復！正如紙片上所言：夷為平地！

    葉員死後的日子，日本飛機不斷的轟炸，縣城炸得最慘，十里舖也被轟炸，煙村上空也丟了一枚炸彈，卻丟在西南墓林裡，炸出一個洞，老樹也除了皮。黃山上的老和尚，下山來說：「炸彈被風婆吹到林墓地，否則煙村必有傷亡。」在躲飛機的那段日子，深夜曾在西方溝內投宿，怕房屋被炸，傷及人員，唯有在野外，才沒有這層顧慮。

    日機逐漸向西南，曾掠過煙村上空，我們站在土阜上，目視飛機的飛去，當看到那小黑點從飛機上落下，接著看到濃煙從地面上升起，不久後才聽到隆隆的聲音傳來，當時沒有人能說出何因？至今想想，這是光速與音速傳遞快慢的關係。正如同雷雨天，先見閃電，後聞雷聲相同。飛機深入正西，從南湖鎮傳來消息，南湖逢集之日，日機兩架臨空掃射，趕集人傷亡很慘；四鄉之人至集場認屍之時，兩架日機又出現，又一次轟炸與掃射，死傷無數，炸得最慘，從那裡走出來的人，提及此事，對日本沒好感。日機轟炸後的日子中，另一項傳說，卻在村中傳述，日本已在石臼下地（登陸），這件事更讓百姓驚恐不已。

    這是一日三驚的時期，平民百姓卻受謠言所困，不知如何自處，這裡的百姓未曾見過飛機，這次日機飛臨煙村上空投彈，每人所見情況不同，事後大談闊論，好似表示他的卓見。

    萬大娘說：「坐在飛機上的人，歪著頭向下看，尋找樓臺高閣，村內沒有那種建設，我們所居都是土坯茅舍，不忍心投彈，傷了我們的住處，所以投到林墓地去。」

    彭大娘說：「飛機上有眼睛，我們的行動它看得最清楚，我搖搖手，打個招呼，飛機就飛走了。」

    萬家丫頭說：「飛機老是在上空飛來飛去，好似要來捉我，我拿起棍子，飛機就飛走了。」

    萬大娘的話，好似日本人專找富人家的麻煩；彭大娘認定日本人也有慈悲心腸；而萬丫頭認為日本人是色魔，連小丫頭都不放過。日本人在煙村上空展示了飛機，一時嘩然，人聲沸騰，驚恐之心卻被喧擾之聲所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