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色的稀飯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對『吃』失去了興趣？是年近三十的開始食不知味，還是又邁入味覺失去平衡官能症，更或著肥胖厭食焦慮症…..反正就是進入「食物倦怠期」，這名稱是我發明的，醫學上沒有，如果說類似一點的那就是「偏食」。

我親愛的家人們，不小心發現我被形容成一個Picky Eater，肯定是兩眼瞪的大大的，接下來眉頭那兩道粗曠的眉毛會糾結的像蚯蚓，然後用不可思議的語調說：「你確定你說的是我們家那個很好養的娃兒？」意思就是你們是不是認錯人。
其實老爸老媽的印象裡，我似乎是什麼都吃，而且來者不拒！這也不能怪兩位老人家，誰叫我打從娘胎就很能吃！多能吃呢？三餐外加宵夜不夠，還點加上「三點」，就是餐後兩小時內的點心，算算一天吃七頓，那還不稀奇！聽我老爹說，我還得喝一公升的木瓜牛奶當飲料…..其他的，一時也寫不完，改天如果有興趣再請兩位老人家解說解說。

可是離開家以後，似乎在朋友眼裡我成了美食家，甚至美食主義者，為什麼冠上這稱號？就是我很會批評人家煮的菜，不管是五星級餐廳還是夜市的路邊小販，總是不能滿足我的胃。嚴重一點吃到不新鮮、不好吃、不對胃時，我可愛的胃也毫不留情的傾洩而出－從口而出，才不管何時何地呢？
有些不明究理的人還以為我有嚴重的胃潰瘍呢！
如果你以為我只會吃，那可錯了。我不只會吃還挺會煮，不相信可以問問我的親朋好友們？


這些日子不知怎麼搞的，夜裡突然做起小時後的夢來？夢中那一碗黃澄澄的稀飯，老是在腦海裡盤旋，是年紀大了嗎？也許是好長的一段時間，都在外面解決自己的民生問題，所以特別懷念媽媽做的菜吧！每一次這個時候，都會靠著那個品牌老、實用性佳的大同電鍋，親手下廚煮點什麼的，來安慰挑食的五臟廟，毫不考慮地都會煮一鍋稀飯，裡頭還放些蔬菜和肉類，隨性點再打上一碗蛋花，自製發明的雜菜粥就完成了。
好吃嗎？我只能說還可以，只是少了點什麼味道！
我從未細想過，直到多年後的今天，我才明白那個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才敢承認自己那時的眼淚是想家。只不過好勝的我，讓倔強的因子在體內作祟，忍著想回家的衝動，一心一意的想闖出一片天，證明自己並不是那麼沒用。


當年少輕狂不知世事的我撞的頭破血流，仍然不願捨下那骨驕氣，回頭和父母認錯！
寧願一日荒唐的渡過一日，心中想的是與其狼狽的回家讓母親訕笑、諷刺的體無完膚，我寧願一個人在外頭流浪。直到有一天我在朋友的家中吃到她媽媽煮的那一碗稀飯，心裡那扇堅固的牆開始崩裂出裂痕，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偏執的過火？是不是自傲又自卑的懦弱、逃避，不肯承認失敗的起因是自己？

我還記得那碗稀飯一樣是黃色的，不過那抹黃並不如記憶裡的金黃色來的耀眼溫馨，褐黃色是南瓜的氣味，粥裡還有些許肉末，突然想起幼稚園那個紮著兩條辮子的我和圓圓小臉的弟弟，坐在餐桌旁吃著媽媽熬煮的稀飯，一樣是黃色的稀飯，可是滋味大不相同。
味覺喚醒我埋在深處的記憶，那一晚記得在枕邊留下後悔的淚水，也勾起遙遠過去裡媽媽對我的好、對我的付出和期許。之後老弟的一席話，狠狠打醒迷途的我，才發現認錯似乎不是我想像那樣的舉步艱難，每當想起這段往事老爸總會感概的說：「浪費時間的歲月，代價太大了！」


偶爾私底下，在腦海搜尋媽媽那時候金黃色稀飯的秘密，模糊的印象中，媽媽有時將隔夜的剩飯加上幾碗水，放在爐上煮個幾十分鐘，一鍋熱騰騰的白稀飯就這麼的搬上桌。桌上沒有什麼特別的配菜，有的是醬瓜、麵筋，要不然就是辣豆腐乳，偶而還有肉鬆和荷包蛋。比較特別的是，桌上會出現黃澄澄的兩碗稀飯，那時我心裡好奇的是，為什麼小孩子吃的稀飯是黃色的，大人吃的稀飯是白色的？可是我不敢問，因為媽媽總是板著一張嚴肅的臉說：「問那麼多幹嘛？還不趕快吃，等一下上學又要遲到了。」天知道從我們家走路到幼稚園也不過五分鐘！只好低著頭趕緊把碗裡的稀飯吃完。

在那個60年代裡，眷村大部分住的都是外省人，也就是從大陸過來的中國人。
眷村裡的婆婆、媽媽都會自己張羅三餐，不像現在大部分的年輕媽媽，早上往往趕著上班，騎著摩托車或是開著私家轎車帶著孩子在路邊的早餐店，隨便買個三明治或是漢堡，讓孩子拎到學校吃；要不就給個五十、一百，讓孩子去學校福利社買自個兒愛吃的。
認真說起來，我還很幸福，不用像現在的小孩子拿著錢到外頭買東西吃，萬一吃壞肚子或是拿錢亂買東西，弄得自己營養不良起那不是很糟糕。況且早晨聽見廚房忙進忙出的聲音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一直到某一天，媽媽似乎起晚了點，當我和弟弟穿好幼稚園的圍兜兜，餐桌上只有一大鍋還飄著裊裊白煙的稀飯和兩只空碗。接著我看見站在廚房的媽媽打開冰箱門，拿出兩顆外殼有點褐色的雞蛋，好奇的我正想說：「媽媽拿著兩顆生雞蛋要幹什麼？」
只見媽媽走到餐桌邊將雞蛋各打在兩只空碗內，再從大鍋裡舀起滿滿一杓熱熱的稀飯，裝在有蛋的空碗內，然後分別將碗裡的稀飯和蛋拌勻，拌勻的過程中還加上一小搓鹽巴，不過幾分鐘時間，兩碗金黃的稀飯就在眼前。那時我終於知道稀飯為什麼是黃色的？為什麼黃色的稀飯吃起來還有鹹鹹的味道？那一瞬間覺得我的母親好像魔術師，只要幾分鐘就有好吃又漂亮的稀飯可以吃，小小的心裡有著深深的崇拜，這是媽媽到現在都不知道的秘密。


許多年後的今天，我常常回想這幾年來跟媽媽之間的爭吵、冷漠和傷害。
每一次回到南部那個小小的麵攤的日子，看著爸媽辛苦的守著那個供著我和弟弟唸書的攤子，我都會覺得自己過去真的很任性。老爸和老媽因為長期生活壓力，身體都開始出現警訊，灰白的頭髮、粗糙的雙手有著厚實的繭、被熱油不小心噴濺後留下的燙疤甚至長時間睡眠不足，眼袋的下方有著烏青的黑眼圈，可是他們都不會喊一聲累，尤其是我的媽媽。

常常我偷看疲累中的媽媽，好幾次都很懊悔，為什麼過去要說這麼多傷她心的謊話？為什麼要做這麼多讓她幫我收爛攤子的蠢事？為什麼那時候想不通母親的苦心？為什麼要扭曲誤解媽媽的言語？
爸爸曾經私下對我說：「你媽是很疼妳的！」
對呀！一個即將三十歲還回到學校求學的老女人，所有經濟的來源來自於家裡，還有父母家人的支持，我還能說我的母親不疼我嗎？
現在我終於知道，媽媽對我的期待其實並不亞於弟弟。心裡總是認為母親不疼我，才會讓我在外婆家長大；因為我的成績沒有弟弟好，所以媽媽總是故意挑剔我，等到有天媽媽跟一位阿姨聊起過去的往事，才恍然大悟媽媽是工作忙，又加上小時後弟弟身體不好，所以才讓外婆帶著我；媽媽挑剔我的功課，是不想因為社團活動影響我以後的學業；甚至忘了母親曾經在夜裡，熬夜幫我縫製要參加舞蹈比賽的服裝，一切都怪當時的我被忌妒遮住了眼睛。

一位不善於溝通的母親和一個不懂得傾訴的女兒，錯過彼此生命裡很多可以一起分享的記憶，留下很多痛苦和傷害。事實上媽媽的愛，就像記憶裡那一碗黃澄澄的稀飯，不起眼卻默默的付出，始終堅持給孩子最好的營養補給，只是愚鈍的我多年後才體悟出來。


雖然我偶爾會依樣畫葫蘆學母親煮一鍋稀飯，打上一顆黃澄澄的雞蛋，可是那滋味就是不如小時後媽媽煮出來的口感，也許潛意識裡，我還是那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很想依賴母親的臂彎，跟媽媽撒嬌吧！
如今我和弟弟都在外地求學，回家的時間常常不能久留，可是媽媽還是會趁我們回家的日子，特地煮些我們愛吃的菜、燉些有營養的雞湯，就是怕我們在外面吃的不好，把身體搞壞了。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的無怨無悔的付出，寧可苦了自己也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吃苦，孩子可以體會父母的苦心的時候，常常為時已晚。我慶幸上天還肯給我後悔、反省的機會，讓我重新體會家的溫暖和重要！

相信在外的遊子，有時候吃遍山珍海味的美食，還比不上一桌家常菜所帶來的感動，就像我記憶裡有魔法的媽媽，那一碗黃澄澄可口稀飯的滋味，因為那裡頭有著無可取代的愛！

2003.05.12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