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一生的生命記憶、重要轉折用植物標示出來，你會選擇哪種植物？一起來聽聽作者的「魚腥草」故事吧。

在我的園子裡有一條珍愛香氣步道，它是一條緩坡向上、大約100公尺（編注：即100米）長的自然步道。步道左邊是與鄰地相隔的孟宗竹林，右邊是砌石的土坡牆。這條步道連接第二層的雜木林平台和第三層的森林教堂預定位置，因為日照時間短，濕氣比較重，適合種植各樣喜歡潮濕的香藥草。

我在步道兩旁種植各樣香氣植物，心想這條步道像是進入森林教堂前的綠地毯，透過觸摸、嗅聞各種氣味讓感官清新甚至甦醒，然後緩步上升，如同登朝聖階梯般一步一步走進寬闊的森林教堂。

步道上有充滿香氣的金錢薄荷、心葉水薄荷、艾草、金蓮花、濱刺芹和魚腥草。這些不同的氣味常常帶來驚喜，唯獨魚腥草總會帶來驚叫連連。因此，我通常將它放為最後一個品味的植物。然而，它是我在認識香藥草植物過程中所深深著迷的一個藥草。對我來說，它不只是一種藥草，在研究與運用它的過程中，它竟不期然地開啟了我生命中那段早已經遺忘、充滿厭惡臭味的記憶之窗。

最近，替長期照護據點設計一系列魚腥草的生活運用課程，課程最後我帶入氣味與記憶的連結。因為嗅覺不只會引發記憶，同時也影響情緒與社交互動。備課過程中，心裡一直有一個聲音輕輕敲打著我的心門：你生命中最腥臭的記憶是什麼？好像在我記憶深處有些被我遺忘的片段正在邀請我重回現場，那是我從來沒有機會對家人說出的故事。

那一條街應該是鎮上一般人不會經過的地方。巷道狹小、燈光昏暗、路面凹凸不平、空氣中彌漫著明星花露水及各種廉價保養品的味道，當地人叫這條巷子「妓女戶」。巷子的另一處盡頭就是鎮上最熱鬧的夜市，充滿另一種複雜的氣味，有當歸鴨面線、米糕、鵝肉攤、蛇湯店等等，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味道。對於十多歲的我來說，這是個屬於大人的陌生世界。但就在這個我不太可能靠近、也害怕經過的地方，我人生第一次嚐到「羞赧」的滋味。

那天傍晚，我騎上我的迷你腳踏車，後面載著妹妹。腳踏車前面籃子裡塞著一籃髒衣服，兩邊把手也掛著裝滿髒衣服的袋子。我忘記為何那天自己竟然敢騎進這條昏暗、充滿異味的巷子裡，也許是急著回家看童年最愛的卡通——跟阿爾卑斯山裡的小蓮一起去森林牧羊，或是急著去看萬里尋母的馬可找到媽媽了沒有。我只知道我一心想趕緊回家，低著頭猛踩腳踏車，眼光不敢隨便飄向兩旁的風景。一不小心，沒有閃過路面上的一個窟窿，腳踏車失去平衡翻車，我和妹妹摔在地上，髒衣服撒了一地。周圍傳來婦人們的嬉笑聲，我不假思索地趕緊抓起腳踏車，和妹妹快速撿起地上的髒衣服，低著頭火速騎出這條巷子。

那個年紀不知道什麼是狼狽和羞赧，現在回想起來，個中滋味真令人難受。怎料，騎出那條巷子後，卻在夜市遇見我的同學。同學問：「班長，你來逛夜市喔？腳踏車上怎麼這麼多衣服？」我連一句話都沒回，低頭猛踩腳踏車，飛奔回家。

不記得那晚是否趕上了我的小蓮和馬可，只記得心裡難受的滋味讓我很想大哭，卻不敢告訴大人。只是為什麼想哭呢？我沒做什麼壞事啊！我只是盡一個長女的責任，一邊照顧妹妹一邊幫媽媽到街上雇主家收髒衣服回家洗（當時沒有洗衣機）。同學遇見我，為何我想趕緊離開？我不是品學兼優的模範生嗎？這樣的窘況與模範生有衝突嗎？

大人忙著生活，我也不知道該向誰說心中這些五味雜陳、無法說清楚的情愫。於是，它們便習慣性地被擠壓到記憶的箱底，直到這次預備魚腥草課程，它們浮出了水面，閃著微弱的光，像在呼喚兒時的我。

華人畢竟太務實，直接因獨特的腥臭氣味而將其命名為魚腥草，它其實還有許多別稱，像是折耳根、臭草、蕺菜等等，日本人甚至稱它為「十藥」，意思是它的功效太多了。不論是在SARS還是COVID-19期間，魚腥草都是抗疫的一支明星藥草。它被稱為天然抗生素，那個叫人退避三舍的腥臭味，卻是它最珍貴的核心抗菌成分——癸酰乙醛（又稱魚腥草素），具有強效抗菌、抗病毒和抗發炎的效果。魚腥草雖然腥臭，但它每一片葉子都是完整的愛心形狀，而且地下根很容易蔓延開來，很快就會形成一片充滿愛心葉片的綠草地。這真的好衝突喔，在腥臭中有醫治，有不斷蔓延、滿滿的愛！

這個被我認為腥臭的記憶事件，在帶出我生命的十藥嗎？

母親從來不是我訴苦或談心的對象，父親常常棄我們不顧就離家出走，母親需要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於是，我成了那個最讓母親放心的長女、弟妹可以信靠的大姊，從那個羞赧和狼狽的時刻到現在，始終是這樣。以前我只能靠自己承擔這一切在我生命中的重，直到大學時認識夫子——這位我還在母腹中就早已認識我、覆庇我（詩139：13），將我銘刻在手掌上（賽49:16），與我同在、永不丟棄我的祂。

此刻，回望過往時，即使仍然有眼淚，但那昏暗腥臭帶來的狼狽與羞赧都不在了。我看見祂的恩手扶持我，在每個想要放棄的絕望時刻，在每個走不下去的盡頭。祂同在的足跡鮮明而深刻，我心中充滿感激。

我將一株魚腥草放在手心，輕輕撫摸它柔嫩的葉子，那味道馬上撲鼻而來。但此刻，魚腥草成了我的愉心草。它雖然腥臭，但它有一個大部分人不知道的特色，就是只要透過加熱、太陽曝曬或用果汁機攪拌破壞它的組織後，那個讓人掩面逃躲的味道就完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香、使人愉悅的氣息。

如果一生中的生命記憶、重要轉折要用各樣植物標示出來，我想我的路徑上已經有這支十足強勁的藥草——魚腥草——作為重要路標，為我指出充滿愛、醫治和盼望的生命道路了。

-END-

作者簡介

穗花山奈

五十多歲後從城市走進山野生活，種樹、種香草、種菜、養雞。是有時在農夫市集擺攤，有時在森林帶森林療愈活動，有時在據點教長輩藥草的創意料理，有時站講台講一篇充滿泥土味的道，有時伏案記錄祂創造世界的美與恩典的綠色宣教者。

圖書推薦

《天國的影響 上帝的時間》

莫非 著

超越，

不只活在此時、此刻、

這一個地方，

而是會問，

我、你、他，

在這世上

所做的每一件事，

是否都有

天國的影響和意義？

購買資訊

台灣：橄欖華宣 https://www.cclm.com.tw/book/19317

北美：gcwmi622@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