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牛郎織女七夕相會；人生裡，心靈合一也要跨越千里。在33年的婚姻中，作者夫婦經歷過谷底，他們如何從「受夠了」到「多走一里路」？一起來聽。

在停車場大樹下的陰涼處，我把玻璃窗降下，關掉引擎，邀請早上的清風進到車廂內，蠻寫意地呷一口自家沖的咖啡，滑著手機，忽然聽到了……

噢，就是這種蟬鳴！

那一年，我在一排櫸樹下，手中拿著一杯冷咖啡——杯子外的小小冰冷凝珠已令人涼快了，面向著遊人如織的熱鬧大街，我也是正在等他。夏日的蟬鳴在車水馬龍的街頭竟也聽到，正好奇自己的內心安靜之際，他從咖啡店走出來，並把碎錢塞進褲袋。那是結婚初期，我們總能自由往來世界各地，去旅行。一次歐遊，二人出發，三人回來。九個月後，一聲嬰兒哭啼，劃破了我倆的世界，從此我們有好幾年沒有真正享受二人世界。

結婚五週年紀念，我們一家三口已移民外國。婚姻中的現實樂章，正式起奏。同樣是起舞，「翩翩」卻缺席，不再是從前他溫柔地領我起步，跳我們熟悉的圓舞曲；取而代之的，音樂變得急快，彼此都落在舞姿變成武姿的局面裡，傷人的言語令對方遍體鱗傷，空氣中的死寂令人窒息！以為可以慢慢吵架，再慢慢和好，結果，眼前帳單的壓力、工作與語言的困局、孩子的成長……一支又一支新曲出現，理不清，接不上。

一日，孩子在圖書館拿到一本中國民間故事，翻開其中一頁，他細聲問：

「為什麼這哥哥姐姐，可以踏著雀仔的身體？」

「這是牛郎，這是織女，他們要隔著銀河生活，一年只能見對方一次。為了讓他們相會，各地的喜鵲飛過來用身體搭成一座橋，牛郎和織女便在這鵲橋上相會。」我用他能明白的說法解釋這個一點也不浪漫的愛情故事，才兩歲多的他看著圖片靜靜聽著。

開車回家之際，想起丈夫與我的關係。我們雖住在同一屋檐下，同桌吃飯，睡在同一張床上，卻慢慢走出一段彼此冷漠的距離。或許牛郎織女一年見面一次，才是真正的浪漫。

……

結婚十週年，最大的禮物，是我信主了，丈夫與孩子也在隨後幾年分別受浸，理想中基督化的家庭正在誕生。

然而我對日漸穩妥的婚姻，仍有種渴求。我知道出入教會並非代表幸福美滿，那小小的車廂偶爾仍是我倆的戰場，這種矛盾與糾結不慎被天父知道了。

一天，那張家庭更新夫婦營的海報落在手中。當三日兩夜的聚會圓滿結束，我們開車走在回家的路上，丈夫說了蠻多的話，比過去十年的話加起來還多。不是單因他的表達多了，我便感到了生機與滋潤，讓我無語的是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過去對待丈夫的冷言冷語，猶如刀割在他心上，我們各自以自己的方法去補救去努力，得到的卻是兩敗俱傷。

我們曾經以為，結了婚，信了主，孩子長大了，就已經跨過了那條怒吼的江河。這種自以為的得勝美景，卻仍埋伏著避而不談的隱憂；我們誤以為只要不去討論，不去按那枚閃著紅燈的按鈕，一切都可以自然順利地渡過。

不曾起舞，就不會有踏傷對方的可能性，卻也同時成了永遠的限制。限制了上帝創造的婚姻樂章。

結婚前的浪漫，都寫在明信片上，想象著可以乘風破浪的感情，實際對愛對婚姻一無所知。後來的婚姻，卻寫在孩子的學費單上、家庭的購物單上、房屋車子的保險單上，也寫在意見不合的晚上、經濟不寬裕的時刻，甚至是配偶疲憊時，別人的關懷替代了自己的關懷。

然而從那天晚上開始，我們選擇在床邊一起跪下來祈禱。往後的日子，祂對我們的婚姻才正式開始刮骨療傷。真正的婚姻不是把祂當作安慰劑，而是讓祂拆去夫妻間的隔墻，彼此不再用自己的方法去修補或放棄，而是二人願意一次又一次倒空自己，讓祂介入。

你以為你是一個人面對婚姻，其實不是；你以為只有你的婚姻經歷谷底，史無前例，其實不是。祂有能力把你倆的婚姻，從火海中救拔出來，從「受夠了」到「走多一里路」。

今年是我們結婚三十三週年，服事夫婦事工也快十六年了，經歷了不少夫婦同悲同喜的故事，見證了不少被挽回的婚姻。

車頂開始曬得發燙，蟬鳴卻不管太陽有多猛烈，仍然一聲接一聲，從樹梢之間，安然灑落下來。同樣是蟬鳴之下等一個人，從前心裡多少都有一點浪漫；如今卻是浪漫加婚姻，等候同一個人。

已經很少開車的我，今天的角色是司機。他的牙齒開始有毛病，需要注射麻醉藥，牙醫叮囑，手術後最好不要開車。

往後的十年，我們彼此仍是甘心樂意這樣守候等待對方，直至我倆的牙齒都更少了。

一件又一件不能寫進情書的小事情，卻在這次蟬鳴中，把三十三年縫了起來，仿佛與七夕的牛朗織女同樣，留下那一年的剪影……蟬還在叫……

看見那個陪我走進婚姻的人從牙科醫務所走出來，露出少了一顆牙齒的笑容，我沒有說什麼浪漫的話，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把車慢慢駛離停車場。

-END-

作者簡介

文伊利

孕育於香港殖民地時代，現居北美。退休後重拾少年夢，提筆學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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