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早逝，女兒們會因為缺少父愛而自卑自棄嗎？作者用20年見證了愛從未缺席，「爸爸在天上」，他始終深愛和注視著我。

先生去世快二十年了。那一年，我最害怕的不是自己怎麼活，而是孩子們沒有了爸爸。

我怕她們自卑、自棄，又怕她們忘記父親。我知道，無論我多努力，都沒有辦法代替她們的父親，給出父愛。

那時候，父母來探望我。我第一次在他們面前痛哭，說出心裡的懼怕。爸爸拍拍我的肩，說：「沒關係的，相信孩子們一定會成長得很好。你看，我從小就失去了爸爸，你媽媽很小就失去了媽媽，我們不都長大成人，還把你們養大了嗎？」

爸爸的話是定心丸，我常常從生身父親身上體會天上父親的愛。

父親在我心中一直有特別重要的地位。小時候他常年在外地工作，只有春節才回家，但他對我們的影響並沒有減少。父親多才多藝，會唱歌，愛講故事，還會裁剪。他愛讀書，家裡的書五花八門——從工程書、蘑菇圖鑒、種菜手冊，到上海時裝裁剪......。父親學的是機械製圖，媽媽學裁縫，他們一起合作的衣服總是令人賞心悅目。他們會用花手絹給我們拼出夏天獨特的衣服和裙子；我是學校第一個穿連帽風雪大衣的孩子，真是暖在身上，喜在心頭。

父親待人和氣，善良正直。他父母早逝，從小成長在一個大家庭裡。工作後，每次回家都先去看伯父伯母，坐下來跟他們慢慢聊外面的世界，聽家裡的情景。我姥爺有氣管炎，冬天經常在我家過冬，父親從無怨言，他說：「我娶了岳父的女兒，岳父就是我爹。」別人叫他幫忙買書，卻不給錢，他不追討；有人借書不還，他笑著說：「借書又不是借錢，不還說明他還在看。」

我是家中老大，覺得爸爸很偏愛我。他教導的言語不多，但對我們要求很嚴。我從來不怕爸爸，很小就可以跟他聊很多事情，聊我對外面世界的好奇、我讀的書、我似懂非懂的人生，甚至聊班裡的男生女生。在我人生觀形成的日子裡，爸爸的思想深深影響著我。

1978年我參加高考，數學竟少做了題目，自然沒考上。1979年再考，這是文革後第一年全國統一試題，最後一門英語是重點院校錄取參考科目。我當時覺得自己考砸了，乾脆沒進考場，一個人悄悄溜回家。沒想到成績出來，考得不錯，被重點大學錄取了。我正開心，那天晚上爸爸卻找我個別談話。他總結我兩年的失敗：第一年暴露了粗心大意、急躁驕傲；第二年顯出沒有韌性、輕易放棄。我哭得一塌糊塗，心服口服。從此不敢輕看爸爸的默然不語——他的眼目一直都在。

後來，每當面對孩子，憂慮悄悄爬回來時，我便再次回想父親對我的愛和注視，深信天上的父也是如此深愛和注視著我的孩子們。

先生剛去世時，我擔心孩子們遇到尷尬的場景，卻又不知如何幫她們，甚至不知如何對她們解釋。一次帶小女兒看醫生，因為路上堵車去晚了，女兒貼心地說：「媽媽太忙了。」醫生隨口問：「你爸爸呢？」我心裡一緊。只聽女兒不急不躁地說：「爸爸來不了啊，因為他在天上。」

我和醫生一樣吃驚。那年她才幾歲？不卑不亢，神情自然。

是的，爸爸在天上。天父爸爸沒有缺席，他每日與我們同行。他在每一縷清風裡，在每一朵雲彩上，隨著陽光，伴著細雨，陪我們走過高山低谷。

二十年過去了，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愛你的人在不在身邊的事。愛是一個旅程，需要一步一步地跋涉、一點一點地體會。

2022年，大女兒宣佈要結婚了。我高興又緊張——一個我一直不敢想的問題擺在了面前：爸爸在天上，誰牽女兒出來？叔叔、舅舅、姥爺都在國內，疫情剛結束，辦簽證未必來得及。我翻來覆去，夜不能寐，甚至想趕緊找個人結婚，至少婚禮上有個父親的角色。最後我小心翼翼地跟女兒商量：「要不......媽媽牽你出來，好不好？」

女兒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滿了幸福，她歡快的話脫口而出：「當然了，不是你還有誰？我只要你牽我。」那一刻，我淚眼汪汪。更讓我欣慰的是，婚禮前夕，女兒要求去墓園探望爸爸。那天早晨，陽光明媚。在安靜的墓園裡，女兒獻上鮮花，輕輕地說：「爸爸，我要結婚了。你別擔心，媽媽會牽著我，你要在天上好好看著我。」我早已淚流滿面。

婚禮那天，山頭的酒莊，賓客滿座。我原來擔心自己會流淚，會泣不成聲。沒想到，牽著身著白色婚紗的女兒，一步一步向前時，我滿心喜悅，平靜地把她交給了新郎。在代表父母發言時，我竟然笑容滿面，引起陣陣笑聲和掌聲。那時，我彷彿感到先生就在我們中間，跟我們同享這美好的時光。

我終於明白了，愛是偉大的。母愛也好，父愛也好，愛的本質是一樣的。只要有愛，生命就有了陽光雨露，就能在裂縫裡開出花來。單親家庭常感覺一方的缺失，但愛從來都是完全的。我們愛，因為我們被愛著，是天父爸爸先愛了我們，所以我們有能力繼續去愛。

今年的父親節到了，我準備為女兒女婿慶祝他們第一年為人父母。看著他們半夜起來餵孩子、笨拙地換尿布、有時對著哭鬧的寶寶束手無策又滿臉溫柔的樣子，我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我要替寶寶感謝他們全心全意學習做父母，讚揚他們的用心和努力。我會跟他們講起他們的外公——那個會畫圖裁衣、會唱歌講故事、會在女兒落榜時說「明年再來」的男人，還會講起他們的爸爸——那個愛做飯、愛旅行、愛他們的男人。

我會告訴他們，愛是一個旅程，需要不停地前行；愛是一條河流，會不停地流淌，從外公到父母，從父母到他們，再到剛剛來到世界的小生命。愛會一直傳遞下去，流淌到未來的遠方，永不止息。天上爸爸會微笑著看到這一切，護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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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美玲子

當年學習環保工程，希望建設美好家園，後來發現真正需要建設的是人心。一直喜歡文學，希望用文字傳揚真善美，回應呼召。目前退休在家，為孩子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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