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成了全球科技界最受矚目的舞台,世界首富馬斯克與OpenAI執行長奧特曼,這對昔日並肩打天下的搭檔,如今在法庭上各據一方,劍拔弩張。而這場訴訟對AI的意義,早已遠遠超出兩個富豪之間的個人恩怨。

這場官司的表面並不複雜,馬斯克指控奧特曼將他當年以非營利慈善為名吸引來的資金,轉化為一間如今估值逾8500億美元的商業帝國,令他自己和其他人從中暴富,背棄了「為全人類利益開發安全AI」的建立初衷。OpenAI方面則毫不客氣地反將一軍,辯稱馬斯克提起這場訴訟,不過是為了打擊自己在AI賽場上的競爭對手。

諷刺的是,自詡捍衛AI公益精神的馬斯克,本身的行事紀錄也難以讓人完全信服。他在2023年以營利性質創立了xAI,該公司隨後更放棄了原有的「公益企業」承諾,並先後與X和SpaceX合併。一個人可以同時高舉非營利旗幟,又在自己的事業版圖裡全面轉向營利,這種矛盾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複雜性。法庭外,他對著2億4千萬名X平台追蹤者大喊「騙子奧特曼偷了OpenAI」,法官當場斥責他在訴訟期間公開影響輿論的行為,要他管好自己在社群媒體上的發言衝動。

但若是將這場訴訟僅視為兩個自我膨脹的科技大亨的鬥爭,則未免太過短視。OpenAI在這幾年間的轉型,牽涉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推動人類文明下一步發展的技術力量,究竟應該由誰來掌管、為誰服務?OpenAI最新的稅務申報文件顯示,公司已將使命聲明中「安全地」一詞完全刪除,使命從「確保人工通用智慧安全地造福全人類」變成了「確保人工通用智慧造福全人類」,就這樣,一個字的消失,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在公益企業的法律框架下,使命聲明本身就是董事會的行為準繩,刪去「安全地」,實際上是在為快速商業化清除法律障礙。

OpenAI則聲稱非營利組織將繼續控制並成為新設公益公司的大股東,強調使命從未改變,並以Anthropic和xAI同樣採用公益公司架構為例,說明這是業界常規做法。這個論述並非全無道理,公司的確需要資金才能生存,而AI研發的燒錢規模早已不是任何純粹慈善模式所能承載的。問題在於當利益相關人大量湧入董事會,當股東的回報期望與AI安全的謹慎原則之間的張力不斷升高,「使命不變」這四個字,究竟能撐多久?

這場審判的結果,無論是判決馬斯克勝訴還是OpenAI全身而退,恐怕都無法真正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當一項技術的商業價值大到足以改寫整個世界的運作方式,社會應當如何確保它不淪為少數人牟利的工具?馬斯克在法庭上那句「我是個傻瓜,捐了3800萬美元,他們用來建了一間8000億美元的公司」,或許是這場訴訟裡唯一真實的一句話,不是因為它證明了他的道理,而是因為它道出了所有被AI浪潮推著走的人類命運。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