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矽谷知名創投安德森.霍洛維茲與OpenAI共同發起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引領未來」,宣布砸下逾1億美元進軍2026年美國期中選舉,目標是阻擋任何他們認為過於嚴苛的AI監管法案。消息一出,輿論譁然。這不再只是科技業的內部議題,而是一場攸關誰能定義未來的權力角力,正式搬上民主選舉的舞台。

這場風潮其實早有伏筆,在美國各州,不分黨派的政治人物已開始把AI當作競選主軸。有人以勞工飯碗為號召,批評科技公司以自動化取代人力卻坐享政府補貼。有人著眼資料中心的電力需求,質疑龐大的能源消耗憑什麼由納稅人埋單。還有人直接挑戰AI企業的道德正當性,認為他們對外標榜公益,骨子裡不過是在維護股東利益。

有趣的是,這股民粹之氣竟橫跨左右兩派。不論民主黨或共和黨,矛頭都指向同一個對象:坐擁龐大資本與技術壟斷地位的科技巨頭。這種跨黨派的憤怒,在美國政治極化的當下實屬罕見,卻也恰恰說明AI帶來的衝擊已深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不再是抽象的未來議題。

台灣的情況同樣值得關注,立法院去年底完成《人工智慧基本法》三讀,確立了七大原則,包括透明可解釋、公平不歧視、問責等,也要求行政院成立國家AI戰略特別委員會。這部法律的通過標誌著台灣正式進入AI治理的新階段。但法律的字面漂亮,問責機制能否落實才是真正的考驗。

值得深思的不只是誰在主導敘事,而是誰的聲音被系統性地消音。科技公司透過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大量灌注政治資金,卻刻意與那些真正在基層喊出不平之聲的候選人保持距離。一邊是專業公關操作包裝出來的「親消費者」形象,另一邊是選民實際感受到的就業焦慮與電費壓力,這兩者之間的落差才是問題的核心所在。

反對AI的民粹聲浪,有些是真正在為勞工與公共利益發聲,有些則是藉民粹之名行保護主義之實,或甚至只是為了爭取選票的政治表演。如果把「暫停新建資料中心1年」當作解決AI衝擊的藥方,恐怕是對症狀施治而非對病根下刀。AI的發展速度不會因為一紙行政命令而停歇,問題在於它的發展軌跡由誰決定、受益成果如何公平分享。

真正需要的是一套更紮實的制度設計,AI公司在享受市場紅利的同時,對社會的影響不能只靠自願披露或公關承諾來規範。強制性的就業影響評估、資料中心對周邊社區的實質補償機制、演算法決策的問責框架,這些才是讓AI發展與民主社會相容的關鍵基礎設施。

台灣在半導體供應鏈中的核心地位,使我們在這場全球AI競賽中既是不可或缺的參與者,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聲音。我們的晶片替全球AI基礎建設提供動能,但對於這個產業如何重塑就業結構、如何影響民主政治,台灣社會的討論仍嫌不足。《人工智慧基本法》只是起點,問題是誰來監督執行,利益受損的一方又有什麼實際的申訴管道。

AI走進選戰,不只是美國特有的現象,而是一場遲早要在每個民主社會上演的辯論。科技公司若只想用政治獻金買到監管的沉默,遲早會引爆更大的反彈。政治人物若只把AI當成撈取選票的工具,也難以提出真正有效的治理方案。

這場角力的勝負,將決定AI最終是一場讓所有人共享的技術革命,還是少數人壟斷的財富再分配遊戲。

(作者為國立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