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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計樓瑣事 / 秋笛
2009/12/11 23:57:48瀏覽265|回應0|推薦0

  菲律濱沒有秋季,但那年中秋節過後的第一個夜晚,坐在後院的藤椅上,看那疏疏落落的樹影,沐浴在濃濃的玉蘭花香裡,真是一種大享受,只可惜,生活的鞭子卻不容許我在此多享受,想起了明天,我只好離開這花香美景,步向坐落在院後的小樓。
  這小樓我把它命名為「生計樓」,因為我們全家生活的希望全寄托在這小樓中。我推開小樓的木門,姐姐已經和一些女工在裡面忙著。姐姐忙著將一大鍋一大鍋的花枝丸、貢丸、魚肉丸秤好,然後讓女工把秤好的各種丸子,裝進塑料袋密封好,堆在另一張長桌子上。我走近長桌子,從衣袋裡拿出一張長長的紙條,這上面記著每個客戶的訂貨,我依著訂單的數目,把他們所要的貨品,裝在用紅漆寫上客戶名字的竹筐裡,然後又把竹筐送進冰柜。我們幹這一行的,最怕的是停電,不幸的是此地卻常有電流中斷的事發生,而每次停電都是兩三個鐘頭,冰柜裡的東西,由於溫度屢次變更,都變味了,生意因而受了影響。
  記得以往我們還沒買發電機時,每逢停電,爸爸總是愁得雙眉不展。因此有朋友建議要我爸爸買一部發電機;那時候,我們覺得發電機的聲響很大,碰到晚間開啟發電機,那聲音肯定會吵到左鄰右舍;再說,買一部發電機需要一筆費用,因此爸爸一直猶豫不肯買。後來,由於停電所帶來的損失,爸爸積攢了一筆錢,買了一部發電機。遇有停電,便利用發電機來維持冰柜的溫度。這樣,總算把停電的問題解決了。然而,舊的問題解決後,新的問題又來了……
  爸爸買發電機的這一年,我還在唸中學。每天早上帶著弟弟、妹妹上學,下午又跟弟妹結伴回家。以往,走在這條街上,碰到了左鄰右舍,他們都會笑著跟我們打招呼,有時候,還會擰一擰妹妹胖胖的臉頰。自從爸爸買了發電機後,鄰居們看到了我們,都愛理不理的。有些小孩子竟向我們扮鬼臉,有的嘰里呱啦地模仿著我們華人說話的聲音,真令我難受。
  有一個晚上,我在客廳裡做功課,爸爸跟大哥、大姐在小樓裡忙著,忽然間,電又停了。爸爸從小樓裡摸黑出來,沉重的步伐,在黝黑的夜裡顯得很遲鈍。不一會,我聽見發電機發動的聲響,那單調的聲音,破壞了夜的寧靜。然而,有了那單調的聲響,冰柜裡的東西才不會壞掉,有了那單調的聲響,我便不須在搖曳、昏黃的燭光下做功課。誰知幾分鐘後,從大街及鄰居處拋進來大大小小的石塊,還傳來幾句不堪入耳的粗話。那時候,我握緊拳頭,想衝出去跟他們打架,卻被媽媽拉住了。以後,每逢停電的夜晚,這種亂拋石塊、大聲辱罵的聲音都不曾停止過。直到有一天……
  那是個風雨交加的早晨,氣象局宣佈懸挂二號風訊,各中小學當天停課,我難得有一天閑,便跟著爸爸到小樓裡忙著做魚肉丸。不久,門鈴響,開門的女工進來說是隔壁的范尼沓要找爸爸,爸爸放下手裡的工作,洗洗手,又在圍巾上擦擦,便撐了一把傘,穿過院子,往大門跑。我由於好奇心的驅使,也跟在爸爸的身後去看個究竟。
  范尼沓是我的右鄰。她的丈夫是個學校的司機,她為了補貼家用,每天清晨四點多鐘,便起來炸香蕉、炸春卷、炸番薯、煮米糕、意大利麵等各種點心,然後送到附近的學校去賣給學生。
  爸爸把范尼沓請進客廳。我很不友善地盯著她,只見她滿頭滿臉的水珠,右手挽了一個籃子,籃子四周上下都用塑料紙包著。她不好意思地向爸爸說:
  「林先生,對不起,打攪你。」
  「沒關係。」爸爸說。
  「我今天一大早便煮了好多米糕,誰知學校卻沒有上課。這些米糕無處賣,只好賣給我們這條街上的每戶人家。現在我也想請你幫幫忙。」
  「沒問題沒問題。」爸爸笑著說。我不痛快地望著爸爸。爸爸怎麼這麼慷慨?他難道忘了范尼沓的孩子扔過來的石塊?他難道忘了他們的辱罵?
  「你還有多少米糕?」爸爸問。
  范尼沓掀開籃子上面的幾層塑料紙,數了一數說:「四十塊。」
  「好,好。我全部買下來。……多少錢?」
  「二十比索。」
  爸爸付了錢,范尼沓感激地向爸爸笑著,我卻一直狠狠地盯著她。范尼沓回去後,我不住地埋怨爸爸,說他不該向范尼沓買米糕,而且還買了那麼多。爸爸拍拍我的肩,笑著說:
  「孩子,當初我們還沒發電機時,停電的時候,爸爸總是愁得不知該如何處理我們的魚肉丸、花枝丸。現在我們的問題解決了,難道就不能幫別人解決他們的問題?」
  「可是……」我還是不服,但爸爸卻搖手示意別再說下去。
  幾個月後的一個早上,我忘了學校是為了什麼原因,又突然宣佈停了一天課。范尼沓又攜來一籃子番薯糕,大概是番薯糕不受歡迎吧?范尼沓的籃子竟是滿滿的。爸爸買了幾塊後,對著深鎖著雙眉的范尼沓說:
  「這樣吧,范尼沓我看你這些番薯糕暫時放在我的冰柜裡,明天早上,你再來拿去賣吧!」
  范尼沓雙眉一展睜大眼睛看著爸爸,笑意漸漸自她唇角出現。「真的?」她說。
  「我會騙你嗎?」爸爸說著,接過她手中的籃子,「你跟我來。」
  爸爸把小樓裡的冰柜指給范尼沓看。
  「這是我們生活的希望。」爸爸把一包包的東西,還有一鍋鍋的生魚肉、豬肉拿給她看,「這些東西,一碰到停電停得太久的話,就完了。所以一停電,我便必須用發電機。」
  范尼沓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後,停電的夜晚,小石塊的攻擊聲漸漸減少,辱罵的聲音也很少聽到了。清早與黃昏,走在這條街上,我又看到了一張張純真的笑容,我又聽到了親切的呼喚聲,生活也因而變得有意義了。
  其實菲律濱人是很和善的民族。記得我剛進大學,由於是從華校轉進菲校,所以在那陌生的環境裡,總覺得有點膽怯,怕無法跟菲律濱同學打成一片;但幾個星期之後,我已經和前後左右的同學打成一片了。
  唸大學的最後一年,被派到市郊的醫院實習,醫院離家遠,回家用飯己是不可能的事了,因此每天只好帶便當上路。
  在實驗室忙了一陣之後,我們便拿著便當盒到餐廳、或者到醫院的公園用膳。我們圍坐著,把自己的菜拿出來放在中間供大家分享。那段日子,我們的午餐都很簡單。我的便當通常是「隔夜菜」,早上熱了一下就裝進便當盒。與我同組的菲律濱同學多數是寄宿生,他們的便當是宿舍的管理員為他們預備的,不是煎魚,便是烤肉,或是一小塊烤雞,不是荷包蛋,便是鹹蛋。我就在這段日子裡學會了用手抓飯吃,也愛上了一道很便宜的菜──鹹蛋拌番茄;而他們也學會了用筷子,認識了蜜餞、年糕和月餅。
  過中國年,他們向我們幾位華人要年糕,聖誕過後,他們帶當地的土產給我們。那是一段多麼難忘的歲月啊!
二○○九年八月十四日重修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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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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