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SE GARCIA VILLA 作　秋笛　譯

　　好幾年前，我在山爹戈，柏庭伯父的家中渡聖誕節。柏庭伯父已經五十歲，頭髮己灰白，雖然他並不瘦；但身體卻很衰弱。他有黑色細小的眼睛，稍為蒼白的皮膚，以及一張唇角下垂的口。

　　聖誕夜，柏庭伯父他三個成年的兒子及我，到那間小小的石教堂走午夜的彌撒。教堂點亮了燈光，坐滿了人。我們不坐在一塊，我們和伯父並排而坐，我的堂兄弟們只好坐在別的長椅上。裡面很喧擾，當彌撒開始時，崇高的寧靜充滿於四周，那是非常有詩意的。教堂的鐘聲接著響：救主降生，上帝賜平安及喜樂給萬民。

　堂兄弟們坐在靠近門之處，他們很容易地步出教堂；我和伯父只好坐著，等待其他的人出去。突然，我感覺到伯父的手按著我的手。我轉過身，猜疑地望著他。默默地，他要我看那個剛要步出門去的婦人。她的年紀與伯父相若，灰白的兩鬢，含憂鬱之美，人有點胖。她的身體孱弱且穿著黑色的孝服。當她自圓拱門消逝時，伯父的眼光多情地望著她。

　　贊禮員把台上的燭熄滅了；柏庭伯父還不肯站起來。我們保持坐著。一盞小紅燈在祭壇上閃亮。在駭人的靜默及幽暗的地方，這小教堂好像伸展著它的牆壁，致使我覺得它是多麼巨大。我很不自在，我告訴柏庭伯父說：「我們還不走嗎？」

　　他回答道：「我愛她。」

　　之後，他告訴我一個故事：

　　我愛她，蒂娜，我指給你看的婦人，那時她才十六歲，我是十七。我們瘋狂地相愛著。我們在一條我經常在那裏洗澡的溪旁相識，水清且冷，一首歌在它心中迴蕩著。我以為我是單獨一個人，我因自己的自由而歡欣。我一面唱著不完整的歌，一面在水中游泳。突然，我發覺到許多雙腳在拍擊著水的聲音。溪的另一端，有個女孩子，還有一群羊在喝水。我赤裸著，因此趕緊躲起來。「走開。」我喊著。「走開。」但她只是笑著，我潛入水中，肘子碰到浮石而受傷。愛情於那時在我心中萌芽。

　　我們常在她牧羊的草地上偷偷地相見。那裡有一株孤獨的老芒果樹。我們坐在它的綠蔭下。「我愛妳，」我說。「我愛妳。」她的眼光是純潔、明亮且激發著青春的愛。那時辰，那些歡樂是不復回的；它永遠也不會回來。

　　她像五月般的美麗，我所愛的蒂娜，像五月的花和陽光一般的美麗。她美麗、仁慈且像我愛她似地愛著我。一天----我是年輕且熱情的----在芒果樹下，我用雙臂環抱著她，然後……後來，我們都哭了，因為我們不知道我們做了些什麼？

　　我們依舊快樂地會面。一天，當我在我們幽會的樹下等她時，她哭泣著，緊張地跑過來。「妳為什麼哭，我的蒂娜？」我說，我用手指抹掉她眼角的淚珠。她告訴我事實：我們可能有一個孩子。

　　我因它的邪惡而不安；我的臉變白，我被阻塞而不能啟口。她向我呼求，我說不出什麼話。「柏庭！柏庭！」她說：「這是真的。」我不肯相信，因為我是多麼年輕，只不過十七歲----而且，我懼怕著爸爸。我因她的話而吃了一大驚。這啟示像冰冷的巨浪使我戰慄。我知道我們間的婚是不可能的。爸爸怎樣也不會答應。我是屬於爸爸的。他富有，他驕傲，在山爹戈他是最富有，也是最驕傲的。我們住在一間寬大的木宅。蒂娜是貧窮的。我愛的女孩子是個牧羊女，一個洗衣寡婦的女兒；而我爸爸是殘忍、嚴厲、兇惡的，我沒有辦法告訴他----我辦不到----我是個弱者。我怕他的長鞭。「不！不！」我不相干地支唔著。

　　這女孩子哭了，對我要求----我是愛她的。「你必須做些什麼，你必須做些什麼。」她無助地哭泣著。最後，我不能再抑制自己。我以濕著的眼睛，答應要為她做出正確的事。我愛她，我愛她。

　　當天晚上，我把事實告訴爸爸。他生氣、發狂、粗野地拿起鞭子來打我。我以為要到打死我他才肯停手。翌日，他整理了我的東西，命令我到岷尼拉。我必須在那裡居住，讀書----我不能回到山爹戈，除非我是充滿了經驗，有了學位的人----直到我忘了蒂娜。

　　但我是不會忘記的。那是我的初戀，也是一段美麗的愛情。那年的聖誕，我想回家；爸爸威嚇說他要撕碎我，如果我真的回去----我懼怕。

　　聖誕節的前一天，在王城的宿舍中，我是多麼可憐。我的朋友，和我同宿舍的，都回鄉下去，我是孤獨的。我想回去，想看看蒂娜，我愛的女子。一個新思想湧上來，我知道我必須去----我可以去。我想，我的孩子----年輕的我，尚且是個孩子，卻因自己之成為一個父親的驕傲。我有一種特殊的驕傲。我有一種特殊的感覺：我覺得我已是個男子漢。我不能再這樣軟弱，這麼絕望地在房間裡哭泣。我必須去，我可以去。我不再顧慮爸爸的命令，忘掉嚴酷、殘忍的刑罰。我離開了房間，搭上火車，而於當夜抵達山爹戈。

　　我不能在街道上出現，我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而去向父親告狀。我穿過田野，於藍色的月光下及冷冷的輕風中，我抵達芒菓樹的草場，我高興地抱住芒果樹粗大的軀幹，在那裡淌著愉快的淚水。然後我跑到蒂娜的茅屋旁。我在那裡等候她；佇立等候她，許久之後，我知道她並不在裡面。我猜想她是到教堂赴午夜的彌撒去。

　　我趕緊到教堂，就是我們現在進來的這間教堂。它是愉快的，閃爍著燈光，也坐滿了人。我沒有進去，只在教堂外邊灌木林的後面等待著。我細心地尋找她；但我沒看到她出來。我突然怕失去蒂娜，她也許已離開仙爹戈----到別的鄉村去----為了我。灌木後面，藍色的夜裡，我忘了自己，我憎惡自己。

　　教堂的燈光暗淡了下來，最後歸家的足音己消逝；我自隱藏處出現而步進教堂。我站在黑影下，那裡只有一盞淡淡的紅光，像晚辰的星光，在上帝的祭壇上閃爍著。

　　靠著這一線的光亮，我發現到一個模糊的輪廊；安裡，平靜，不動地站在忠誠的紅光下，那是一個神聖、美麗的身影。我知道那是蒂娜----我的心大歡慰而跳躍著。

　　慢慢地，輕輕地，我靠近了她，把慈愛的手放在她的臂上。

　　「蒂娜，」我說。

　　她知道是我，立刻叫了我的名。我知道我是會永遠愛她的。

　　「我們的小東西，蒂娜----我們的小東西，」我說，「帶我去看他。」

　　但她說：「不！不……。」她嗚咽，她哭泣，她的聲音啞了。「他----他死了。柏庭……」

　　我不明白。我默默地，平靜地望著她，然後說：「蒂娜，他----他沒有----死……？」

　　然後：「不！不！你的眼睛是銳利的，柏庭----你的眼睛是銳利的！我不能向他說謊。我----殺了他，柏庭。我們沒有結婚，柏庭！」

　　我靜靜，不動地站在她的眼前，讓她的手臂離開。而後我溫柔地抬起她的臉，吻了她，再吻。

　　「再見，蒂娜，」我說。「再見，蒂娜。因為妳不是個女人----妳沒有女人的心腸，蒂娜----妳忍心殺死妳的嬰兒。」

　　當我的嘴唇自她的臉移開時，她並沒有看我。我看到她的雙唇顫抖著，眼淚自眼眶滴下來，她的雙眼好像碰見死神般地閉著----看她，那美麗、可愛的臉，在聖嬰的跟前淡紅的聖誕燈下。

　　我回到馬尼拉。漫長的歲月溜走。我獲取了我的學位。我是個律師。回家，爸爸為我找到了一個女人。我娶了她。

　　「我往往在遠處看著蒂娜----很多次----但我們從沒有交談。談話是很不容易。只是，我知道她的心是滿的，----和我一樣。我們有很多話可傾訴，很多事可談；但我們講不出來----我們不曉得該如何啟口……我愛她，倍倍，我愛她。不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兒子們的母親。上帝原諒我。」

　　「為我們做一件事，倍倍。找她，找蒂娜。和她講話。問她肯不肯原諒我。問她要說些什麼。告訴她，我許久以前便須和她並肩而立----但我是弱者----我不曾像個男子去承擔它。告訴她我感到內疚----我永遠愛她----告訴她，沒有她我不會快樂。為我們做這件事，倍倍。」

　　我在柏庭伯父所形容的草場的茅屋中找到了蒂娜。我在它的竹梯上往四週巡視，不遠之處，看到他們的愛情的芒果樹孤獨地站著。盯視它使我覺得它是褻瀆神聖，是殘忍的。我把眼睛轉向別處，步上剩下的幾級竹階。我敲門，蒂娜憂鬱之美出現了。我向她介紹了自己，告訴她我是為誰而來。她把我請進屋內。

　　她坐在一把粗糙的木凳上為我拉了另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她看一看坐在另一角落那個衰老的婦人----她的媽媽----然後她細聲她說，我們最好到外面陽光底下談談。

　　我們坐在一堆被陽光曬暖的叢竹桿上，她像憂鬱美麗的女皇，低著頭沉思著。陽光像一首輕音樂，跌落於她的側面。

　　「現在，你是為何而來」，她低壓著聲音，冷酷地問著。

　　「我的伯父要我來找妳。我已經告訴妳，他是……」

　　「我認識他。」她平靜地說。

　　「他愛妳，而妳愛他……」

　　她沒有動，只有望著遠方，好似要抓到一個遙遠的、匆匆就將消逝的夢。

　　「他告訴了你？」她慈祥地問，眼睛依舊盯視著遠方。

　　「是的。」

　　「現在……」

　　「他要道歉----要告訴妳，他錯待了妳----他不快樂----他會永遠愛妳……」

　　她的冷酷溶解了。陽光化去了她眼眶中的淚水。她文雅莊嚴地轉向我。

　　「告訴柏庭----沒什麼可原諒的。他是個男子漢……很久很久以前，當我懷著他的孩子，他離開我時----我大膽地認定他不是個男子漢……但告訴他，我錯了：我的靈魂在一個聖誕夜裡認識了他的優點----在教堂裡----在鄉下一間小教堂裡。我發現了他的優點----像在汪洋中找到了一枚失去的寶石----當我告訴他，我殺了他的孩子----當他向我道別……一個吻----一個緩慢無情的吻----把他男子之美呈現在我的眼前----使我的嘴唇在顫抖著，在一首感恩的歌聲：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因為我所愛的男孩子是一個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