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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18 21:28:22瀏覽1474|回應2|推薦3 | |
| 「什麼?」另外二人大吃一驚。
「我不會丟下其他人的。」 「你講講理好不好?」杜瀛道:「我們沒辦法救全部的人啊。」 「我知道,」南英翔道:「所以我要回去跟他們一起赴死。」 「你‧‧」杜瀛氣到差點沒力:「哪有人逃出來又要回去的?好歹也要跟尹子奇光明正大決一死戰才對啊。」 南英翔笑道:「決戰已經打完了,而且雖敗猶榮,現在是從容就義的時候了。」 杜瀛原本自己也決意一死,聽到南英翔這話,卻忍不住火氣上湧:「什麼叫『從容就義』?仗還沒打完呢!再不然,你撐個幾天,張鎬的援軍馬上就到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捲土重來,把尹子奇打得滿地找牙了。況且你還要去找賀蘭進明算帳,你忘了嗎?」 南英翔苦笑著搖頭:「可是,張大人他們撐不到那時候。就算援軍真的來了,我們也不可能東山再起。我們的性命已經跟這座城緊緊相繫,城既然淪陷,就表示我們也該上路了。」 聶鄉魂無法置信:「這是什麼話?」 「這話只有在城裏待過的人才聽得懂,你不懂也沒關係。」 杜瀛道:「那好,我也在城裏待過,當然也該陪你們死。但我不會乖乖等著砍頭的,我要戰到最後一刻!」 「你還是不懂。早在臨淮,你跟我們分開的時候,你的道路就跟我們不一樣了。」 「只要你現在往前一步,你的道路也會不一樣。」 南英翔仍是搖頭,聶鄉魂看他這神情,顯然是真的鐵了心要回去赴死,不禁忘了心中的憎惡,急道:「南哥‧‧」 「就算打倒了尹子奇,你認為我該用什麼面目活下去呢?」 聶鄉魂一怔,恐怖的記憶再度襲上心頭,使他無法言語。 杜瀛一頭霧水:「你為什麼說這話?」 南英翔望著地面,輕聲道:「那時候,張大人綁了他的二夫人,在我們面前一刀殺死,要我們吃她的屍首。我們每個人都哭了,死也不肯吃,他跪下來求我們,一個一個地拜託。然後我爹吃了,許大人吃了,雷叔叔也吃了,大家都吃了。當那口人肉下肚時,我們心裏都明白,今生再也不會活著走出這座城了。」 杜瀛這時才知道睢陽城吃人肉的事,驚得全身發冷,舌頭也打了個大結。聶鄉魂渾身顫抖,終於明白了南英翔問他的那句話:「你知道我們是用什麼心情吃下人肉的嗎?」 「南哥,我不該罵你人渣,我錯了。」聶鄉魂顫聲道:「你,你別做傻事,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兄弟,你還不明白嗎?我早就已經死了,睢陽就是我的墳墓。已死的人還爬出墳墓,這成何體統呢?你說是不是?」 「你明明就還活著‧‧」 「活著的南英翔,不會任人吃掉自己的未婚妻。」 杜瀛大驚:「你連崔慈心都‧‧」 聶鄉魂喊道:「你要是就這麼死在尹子奇手上,崔慈心就白死了!」 南英翔長歎一聲,望著窗外緩緩地道:「慈兒。我也不知我是怎麼了,只有在她身邊,心情才會平靜;只要一聽到她吹笛,就覺得全身舒暢,好像不管有再多罪孽都洗清了,所以說什麼我都非娶她不可。沒想到到頭來,我的罪孽非但沒洗清,反而還拖累了她。也許她一開始就不該認識我。」 聶鄉魂搖頭道:「沒這回事!」 「那時,看到她因為你的叫喚,居然從我面前跑開,我真的很難受。也許這就是我的報應吧。」 杜瀛長吁一聲:「南老大,你‧‧」雖然很想說句勸慰的話,但面對這種情況,伶牙俐齒的他也只有辭窮。 南英翔微笑:「兩位不用難過,應該替我高興,終於可以解脫了。剛剛說過,你們兩個還不能死,我有一事相求。」 「‧‧你說。」 「吃人肉的事一旦傳出,城裏所有的人勢必身敗名裂,到時候,還望兩位仗義直言,替我們說句公道話。」 聽了這話,杜瀛終於明白,現在的確還不是他死的時候。 「那當然。杜某誓死保護張大人和所有弟兄的名譽。」又加了一句:「許遠除外。」 南英翔搖頭:「你錯了,尤其是許遠。」 聶鄉魂生氣地說:「你還不知道嗎?尹子奇把你們全部問斬,只有許遠一個人被送到洛陽。這表示什麼?他投降了!」 南英翔道:「他盡力了。不止是盡力,他做的已經超過他的本份太多了。張大人一進城,他馬上把太守的權位交出,自己甘做張大人的下屬,這種事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段日子以來,他櫛風沐雨身先士卒,從沒有半分懈怠,就算最後一刻撐不住了,他還是比李巨跟賀蘭進明那些禽獸強得多。即便他有千般不是,也只有睢陽城內的人可以開口指責,沒待過城裏的人,就連皇帝也沒資格說話。」 「可是‧‧」 「說穿了,城裏的任何事情,都輪不到城外的人說話。」南英翔道:「我敢說,不出兩年,朝廷裏一定會有人開始批評,說我們太死腦筋,才搞到吃人肉的下場,說我們為什麼不早點撤退,為什麼不直接派人向皇上求援,為什麼不詐降殺掉尹子奇,為什麼不這樣,為什麼不那樣的,我們卻無言以對。事情就是這樣一步步演變過來,真要問為什麼,又有誰答得出來呢?」 「‧‧‧‧」 「我以前聽過一句話:『「後見之明」是天底下最吵的東西,地上的血腳印卻永遠沈默無聲。』我那時聽不懂,現在終於明白了。沒有嘗過個中滋味的人,當然可以大放厥詞,況且那時我們都已經死了,更沒辦法辯駁。」南英翔道:「所以我要拜託你們,不要讓那些好事之徒破壞我們的名聲。」 杜瀛點頭:「我明白了。」 南英翔微微一笑,看看臉色慘白的聶鄉魂,道:「那麼,我這義弟就交給你了,勞煩你好生照顧,千萬別亂來。不准去騎老虎,也不能當土匪。」 杜瀛呵呵乾笑二聲,只覺眼裏發酸。 南英翔推開破木門,長吁了一口氣:「難得今天天氣這麼好,應該帶慈兒去散步才對。」緩緩踱了出去,踏著穩健優雅的步伐,大步往黃泉而去。 細雪紛飛,覆滿了曠野,也遮住了一切的血腥和污穢。一隊奔馳中的唐軍截住了二個在野地裏茫然遊蕩的青年,二人手牽著手,個子較小的一個還穿著燕軍的軍服。 「你們是什麼人?叛軍嗎?」 個子較高的青年抬起頭來望著帶隊的校尉:「是從萬人塚裏爬出來的活人。」 「杜瀛?」 「啊?」 校尉取下頭盔,竟是個光頭。 「無礙師兄?」 無礙道:「張大人不是派你去譙郡嗎?你怎麼會在這裏?」 杜瀛搖手:「別提了。你又怎麼會在這裏?」 無礙道:「張大人派我先帶一隊前鋒,去睢陽馳援。」 杜瀛淒然苦笑:「睢陽已經淪陷二天了。」 「我知道,」無礙道:「我知道。」說著便痛哭失聲。 當張鎬聽到消息時,同樣地拊胸痛哭;他到達譙郡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閭丘曉亂棍打死。 五天之後,廣平王和郭子儀攻入東都洛陽,燕帝安慶緒逃亡。 許遠在那之前就被殺了。他沒有投降。 十一天後,尹子奇在陳留郡被暴動的百姓所殺。顯然上天有意要他去給張巡做伴。 李巨和賀蘭進明則繼續升官發財,終身榮寵。 然而那些都是之後的事了。在杜瀛和聶鄉魂遇到無礙之後,不久就下了大雪,部隊全部紮營休息。 無礙給了他們兩人一頂小營帳,一人只有一條小毛毯,冷得不得了。 聶鄉魂縮在毯子裏,一言不發,他已經整整一天沒開口了。 南英翔死了,崔慈心死了,南霽雲死了,張巡、雷萬春死了,大家都死了。這些人在他的記憶中明明是活生生的,但是他們卻一轉眼就全部消失了,彷彿他們從來沒出現過。他的生命的一部分,好像也跟著消失了,只剩空白。 他的眼睛乾乾的,沒有眼淚。 藉著帳外的熊熊營火,他看到身邊杜瀛的側臉,冷硬平板像一座雕像。聶鄉魂又開始糊塗了:這真的是杜瀛嗎?會不會又是他的幻覺? 他的精神逐漸跟身體分離,感覺四週的一切變得不真實,全是一場夢境。真正的他又飛回了陰森的睢陽城裏,拉著自己最恨的女人沒命地狂奔,沒有任何理由,腦子裏只想著: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杜瀛的聲音劃破了寂靜:「李巨。」 聶鄉魂的神智被拉了回來,呆呆看著他。 「賀蘭進明,」杜瀛毫無抑揚頓挫地念著:「閭丘曉,尹子奇。」在黑暗中,他目光炯炯地望著聶鄉魂:「這是暗殺的順序。這幾個王八蛋,我要他們全都不得好死。」 營帳外火光一閃,聶鄉魂看到一行眼淚從他臉頰上流下,伸手去碰,冰涼的。 應該不是幻覺吧?他從沒看杜瀛哭過,不會生出這種幻覺來;而且手指上的淚珠,還有充滿憎恨的語調,感覺是如此真實。 「你真的在這裏。」伸手貼住杜瀛臉頰,他不太確定地說著。 杜瀛覺得有異,一把握住那冰冷的手:「你怎麼了?」這時他注意到聶鄉魂眼中的空洞,了解到眼前有比復仇重要百倍的事情:他的心上人最近受了太多刺激,精神有點撐不住了。 將他緊緊摟進懷裏:「我當然在這裏。從此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再也不離開你。」聶鄉魂抬頭怔怔地看他,杜瀛輕吻他的額頭,眼睛,鼻梁,細碎的吻遍及他全臉,然後停在唇上,輕輕地摩娑那蒼白的唇瓣,讓它逐漸泛紅。聶鄉魂的呼吸開始急促,眼眶也熱了。 「我愛你。」 聶鄉魂努力點頭,想說話卻哽咽得開不了口。「我,我‧‧」 「沒關係,我知道。」深深吻上他的唇,感覺到聶鄉魂臉上濕濕的淚痕,杜瀛自己也是熱淚盈眶。 兩人緊緊擁抱著,久久不肯放開。 趁著現在,盡情的哭吧。哭完之後,還有更遠的路要走。 經過了數不清的誤解和衝突,因為種種雜念扭曲了自己和對方的真心,走了無數的冤枉路;如今,戀情在鮮血和悔恨澆灌之下成長,這兩個人終於真正合而為一。 也許國家的命運仍是未定之數,也許短期之內無法重展歡顏;但他們會廝守在一起,等待凋落的花朵重新綻放的一天。 帳外的大雪紛飛著,重生的戀人裹在毯中,靜靜地睡著了。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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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