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取得博士學位並投身產業十多年，回台任教也已屆三十載，我始終在觀察這座島嶼的集體心智。然而，在邁入通用人工智慧（AGI）時代的今天，我所感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這種危機感並非來自技術落後，而是來自一種根深柢固、難以撼動的「小打小鬧」短線思維。我們沉溺於「小確幸」的日常微光，卻忽視了正從地平線席捲而來的系統性風暴。
台灣長期以來將台積電與半導體代工視為唯一的保命符，這在過去的垂直分工時代確實行得通。但現代競爭的本質早已進化為系統協作與生態主權的對決。代工思維本質上是一種「零組件邏輯」，我們擅長在既定的框架下追求極致的良率，卻缺乏定義框架、建構完整系統的雄心。當前的社會氛圍，將昂貴且具備文明重構潛力的技術，僅僅拿來處理生活中的瑣碎庶務。這種「拿大砲打蚊子」的現象，反映出我們對技術主權的無知與揮霍。
最令人遺憾的是，一些「AI達人」在媒體上侃侃而談，本質上仍未脫離那套「小打小鬧」的應用邏輯，絲毫不見自主系統的雄心。而更深層的悲哀在於行政系統的失靈，官員面對 AGI 這種文明等級的挑戰，表現出的無能令人心驚。他們並不理解系統主權的重要性，只知在官場中玩弄「表演、表忠、表態」的政治遊戲。
這種管理學上的「彼得原理」正在集體上演，從非平衡熱力學的角度來看，台灣目前的產業與治理結構正處於一種高熵狀態。當權者忙於政治表態，系統內部缺乏強大的負熵輸入，就是那種能產生典範轉移、推動系統自我演化的自主系統決心。當一個社會只知有「零件」而不知有「系統」，官員只知有「選票」而不知有「主權」時，這個系統的崩潰只是時間問題。
真正的競爭優勢從不來自於對AI工具的熟練使用，而來自於對基座的自主掌控。如果台灣無法在半導體優勢的基礎上，向上建構出屬於自己的自主科學發現系統與基座自主權，那麼我們所謂的護國神山，終將在 AGI 帶來的系統重組中被夷為平地。我們需要的是一場思想上的「負熵運動」，徹底洗滌那種依附於強權 API 下的短視心態，更要看穿那些只會表忠卻無能建構體系的官僚面目。
這不是在悲觀預測，而是在冷酷揭示一個事實：當大航海時代來臨時，還在研究如何修補自家門前的小舢舨，甚至還在舢舨上跳著 政治舞台劇，這就是當前台灣的縮影。我們必須停止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小打小鬧」，將目光從瑣碎的日常生活應用，移向決定文明生死存亡的系統主權競爭。唯有具備建構自主體系的雄心，台灣才能從代工的迷夢與政治的空轉中醒來。若再由那些毫無底韻的達人引領輿論、由只會表忠的官僚把持決策，那麼我們失去的將不只是技術先機，而是整個國家的生存主動權。
（作者為化學博士、退休科管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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