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灣行                                                       

二月初，一個雨霧迷濛的早晨，知道我喜歡接近鄉野的 G.Z. 開車來接我，說在我返美前，要與我到內灣半日遊。

G.Z. 仍然濃厚的頭髮，也抵擋不住歲月的侵襲而灰白了；不變的是他濃眉下的那雙靈動帶笑的眼睛。他為天公的不作美而道歉。「依據氣象預報，一直到你返美之日，都要下雨，所以只有委屈你了。」G.Z. 說。我說只要是與好朋友在一起，天氣是晴是雨，一點都不重要。我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旁的座位。我關上車門，把濕冷的寒冬關在車外。 

車子離開小鎮，平穩的在濛濛細雨中前行。一路上，G.Z. 對我敘述同學們的各種遭遇和小鎮上的人事滄桑。小的時候，大伙兒同住一個小鎮，同唸一所學校，對人生充滿了憧憬，對未來編織著彩色繽紛的夢，但，三、四十年過去了，每人所經歷過的悲歡離合各不相同，有的甚至已天人永隔。我沉浸在G.Z.　訴說的故事中。道路兩旁的紅櫻白梅和葉子已轉紅的槭樹，在雨霧中，不時的以朦朧的姿態，呈現眼簾。雨，時大時小的下著，我的身體和心靈在不覺中，溶入了這個如真似幻的世界，久久沒法醒來。 

「你看到前方那個小火車站嗎？」 

我好像聽到有人這樣問我。我原以為自己仍在夢中，卻感覺有人輕拍我的左腿，我轉過頭，看到那雙靈動的眼睛正望著我，嘴角微笑著。 

「哦？」我如夢初醒的從過往的時空回到這個世界。 

G.Z. 手指著前方，說：「你看到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火車站嗎？」 

我說看到了。 G.Z. 說有位企業家也是民意代表認養那個車站呢！ 

「哦？」G.Z. 把我的好奇心引出來了。 

「聽說那位企業家唸中學的時候，有次睡遲了，上學眼看會趕不上火車。他急急往內灣火車站跑去的時候，他要搭往新竹的火車已緩緩起動離站，他已經在火車上的女朋友，看到沿著鐵路跑著追火車的他，竟不顧一切的拉下緊急煞車，好讓他趕上這班火車。」 

「哇！竟有這種事？」我說：「我原以為這種事只會發生在電影中和小說裡呢！」 

「那位企業家當時深受這位女友的感動，內灣火車站成為他們定情的紀念地，後來他事業有成，就認養了這個車站。」G.Z. 說：「那位企業家還為此寫了一本書呢！」 

G.Z. 將車停好，說要帶我去看看內灣火車站。「你還記得劉欽興這個名字嗎？」他問。 

我說我們小時候就是看他的漫畫長大的，難道他和內灣也有關係嗎？ 

G.Z.　說劉欽興是內灣人，火車站的正面牆壁上有一幅很大的畫就是他畫的。 

我們拾級而上，果然迎面看到的就是劉欽興的大壁畫。今天不是假日，又下著雨，遊客並不多。G.Z.　帶我走進候車室。我看他東張西望，忍不住問他在找什麼？ 

「那位企業家出的那本書，本來在售票口旁有賣的，但現在沒看到蹤影，大概今天不是假日，遊客較少，所以沒賣。」G.Z.說：「原想買一本送你當紀念，如今沒得買，只有向你說聲抱歉了。」 

G.Z.　帶我在依地勢而建的，高低起伏，古老、狹窄的街道上漫步，也在一家小店買了一串野薑葉片所包的客家粽子送給我。將粽子放進車裡，我們在微雨的清冷中一起走上吊橋，我的心，因為G.Z.的那份情意而感到一片溫暖。有三五成群的青年男女，說說笑笑的，迎面而來，看起來是大學生的模樣。他們露出喜悅而充滿信心的笑容，顯得年輕又帶點稚氣。年輕就是希望；年輕真好。剛才G.Z.在買野薑葉片所包的粽子時，說這粽子在蒸好時，會有種特殊的香味，還問我有沒有見過野薑花？我說有。此刻，這些年輕人竟勾起我一些塵封的往事，使我不由得想起自己也曾年輕過。那一年的夏天，一個黠慧的女生帶著我這個笨拙的男生到情人谷。我們有個溫馨甜美的一天。傍晚，在歸途，遠遠看到水邊有一叢叢開著白花的植物。「知道那些是什麼花嗎？」她說。我故做不知。她揑了揑我的手，說：「哎，我的呆頭鵝，讓我告訴你吧，那些就是野薑花！」我彷彿還可感覺她握著我的手的溫熱；我彷彿還可聽到她為我一路輕輕的哼著的當時流行的歌曲「野薑花」。滄海桑田，世事多變，像是兩顆星球，彼此在交會後，又因軌道的不同而飛往不同的宇宙，從此杳無音訊，留下的只是幾許惆悵。 

G.Z.　說內灣近幾年成為一個非常熱門的旅遊景點，幸好今天不是假日，不然就要人滿為患，停車困難了。他指著吊橋下沿溪兩岸的空地，說是遊客喜歡烤肉的地方。窄窄的溪流，水光粼粼，地面見不到什麼垃圾，令我印象深刻。這樣一個清靜的鄉野地區，在國外到處可見，在台灣會那麼受歡迎，想必和台灣地窄人稠，綠地大量減少有關。 

我們在吊橋附近流連了許久，才回到內灣的街坊吃客家小炒。菜色簡單但是非常可口，尤其那盤粄條，更是我在國外所常想念的。 

在回程的車上，天氣還是溼溼冷冷的；雨幕仍使路上一片迷濛。年輕的時候，喜歡在濕冷的日子，躲在被窩裡，開燈讀小說中描述淒風苦雨或冰天雪地的章節；喜歡那種外頭淒冷，裡頭溫暖的強烈對比的感覺。在車裡，我感覺到了那種溫暖。要怎麼樣的緣份，才能在相識三、四十年後，在彼此都已視茫茫、髮蒼蒼之際，卻仍能相知相惜呢？要怎麼樣的福份，才能有這樣的朋友，在百忙中會想到要抽空帶你到幽靜翠綠的鄉野走走，並且說故事給你聽呢？一路上，我的心中充滿了歡愉和感動。G.Z.　送我到了我住宿的妹妹家。我下了車，與G.Z.　握手道別的時候，忍不住對他說： 

「G.Z.，謝謝你帶給我這個如真似幻而又溫馨難忘的內灣行。」

                                                2004年5月9日 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