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十五歲的門口

我慢慢明白，信仰不是被理解的概念，
而是一種被喚醒的生命狀態。

當生命開始回應，信仰便進入生命。
在選擇裡，在承擔中，在那些無法退場、卻仍要往前的時刻。

五歲到十五歲，我在家鄉。
國境之南，風慢，人慢。
日子沒有被切割，只是一天天疊放。

我記得與同年奔跑的午後，也記得父母站在門口的身影。
人與人之間靠得很近，卻不擁擠。

那時不懂得命名，只是活在其中。
多年以後才知道，那段時光在我裡面，
放下了一種對人的信任方式。

十五歲到二十五歲，
我離開家鄉，來到城市。
求學、畢業、進入職場。
速度迎面而來，世界開始要求方向。

我沒有答案。
只是把日子過好。
工作維持生活的重量，事情一件一件完成。

那段時間很安靜，像一塊尚未被光照到的地方。
後來才明白，空白並不是缺席，
而是在等待。

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
生活突然加快。
工作仍在進行，白天維持秩序，
夜裡承接哭聲。

婚姻與孩子接連到來，身體與角色一起被推進另一個節奏。
哺乳、熬夜、責任，把時間切得很細。

那時很少回頭，只知道這段路不能停。
生命在那裡，學會撐住。

三十五歲之後，信仰走進生活。
像一扇早已存在的門，終於被推開。

起初，我的目光自然地停在那些走得久的人身上。
他們熟悉語言，知道節奏，站在穩定的位置。

我曾在那樣的光裡停留，以為那就是前方。

時間拉長，
一些細微的裂縫開始顯形。

神在教會裡，也在不同場域的分享之中，
讓我遇見三位屬靈的長輩。
她們被放在我眼前，像一面面鏡子。

鏡子不說話，卻讓人無法轉開視線。
在成熟而完整的形式之中，我感受到一種距離。

話語依然正確，結構依然穩固，
心卻很久沒有再往深處移動。
那不是張揚，更像一種安穩得太久的確定感。

站得很穩，卻不再靠近。

神沒有要我停在她們身上。
祂只是藉著這些生命，把我的視線拉回內在。

讓我看見，當信仰逐漸變成姿態，
心會悄悄退後。

清醒，在那段時間慢慢長出來。

也是在這樣的校正之後，工作的路重新展開。

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專業一點一點累積。
不只是技巧，還包括判斷與承接。

所長的交付，客戶的信任，
讓那些早年看似平緩的路，
慢慢顯出重量。

接近四十歲，進修的門打開了。
我一邊學習，一邊工作。

書頁沒有變得陌生，
理解依然清楚。
在學習的同時，工作裡的信任繼續加深。

那時我才明白，能力並沒有離開。
只是等到心準備好了，才被交回手中。

如今，
我站在四十五歲的門口。
身後是走過的隧道，
前方仍在光裡未明。

昨晚是平安夜。
我和先生並肩走在公園裡。
路燈一盞一盞亮著，
風不冷，人不多。

走到一段安靜的路時，
我問他：
下一個十年，你想做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牽著我的手，
腳步仍然向前。

那一刻我很清楚，
生命不需要一次說完。
只要仍在回應，
仍願意行走，
就已經是在活著。

四十五歲的門口，
沒有答案等著我。
只有一條仍然敞開的路，
邀請我繼續把生命交出來。

而我知道，
那樣的活著，
已經足夠豐盛。

The Road Not Taken
By Robert Frost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兩條路在一片金黃的林中分岔，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我遺憾自己不能同時走上兩條，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身為一個旅人，我站了很久，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盡可能往其中一條路深處望去，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直到它在灌木叢中轉彎、消失。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於是我選了另一條，同樣吸引人，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也許看起來更值得一走，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因為草長得更高，像是較少人走過，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不過若真要說，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其實兩條路被走過的程度幾乎一樣。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那天早晨，它們同樣躺在那裡，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落葉尚未被腳步踩成暗色。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我心想，或許哪天再回來走第一條吧，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但我心裡明白，路會接著另一條路，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回頭。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多年以後，我會帶著一聲嘆息說起這件事，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在遙遠的未來某個地方，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兩條路在林中分岔，而我—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我選擇了那條較少人走的路，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而那，讓一切變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