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莫待無花空折枝
前章節所述華頓小說第一部與電影相關的象徵意義,其中紐藍在曾為了艾倫挑戰社會的禁忌,但最終還是屈服傳統與理法,第二部中,他成為玫的先生及奉公守法的好律師。在這個單元我將選擇史科斯西電影中結婚照、惜別晚宴、及紐波港口等三個場景並搭配華頓的小說來說明紐藍在第二部中對愛的客體的心理轉折。
史科西斯避開華頓第二部一開始紐藍與玫在教堂的婚禮的場景,以兩人在相館拍攝結婚照(附圖五) 取代,傳達紐藍進入婚姻生活前的心境。在相館場景中,玫逐漸使紐藍成為結婚制度下的人囚。這個場景緊接在紐藍下定決心要跟艾倫在一起時,卻收到玫同意與紐藍提早結婚的信件之後開始。在相館拍照時,導演以攝影師的角度來看玫,使得玫的倒影出現在鏡頭之中,接著紐藍凝視著在其後方的三面鏡子中出現的玫的影像,最後我們看到玫成為傳統維多利亞式的端莊新娘。第一組玫的倒影透露這將是段有名無實的婚姻,也可能暗示玫的角色將會徹底翻轉,也許不再是紐藍做主而是由玫來主導兩人之間的關係;第二組三個玫的鏡影暗示她一分為三,婚後對於紐藍的影響力應該是弗遠無屆。
在進入結婚照的場景前,導演特別安排了玫對著鏡頭讀信答應紐藍求婚要求的鏡頭,因為玫特別對著鏡頭凝視,觀眾好像就變成紐藍,不得不正視玫的存在與她的需求。從這一刻開始,玫相對的也從未婚妻被動的角色轉變成一個妻子主動的角色,逆轉以前「被看」的劣勢而成操縱「看」的主控權。這種從「純真」轉變到「世故」的過程,其實背後有ㄧ股強大的家族與道德傳統支持。華頓這樣描述著:「這些坦率與天真只不過是人為的矯情。未經馴化的人性應該是不坦率、不天真的,出自本能的世故,充滿乖僻與謹慎。他感到自己就受到這種虛假的純真所折磨。它非常巧妙地由母親們、姑姨們、祖母們及早已過世的祖先們合謀製
克里斯德瓦在一篇名為「是否有女性天才?」(“Is There a Feminine Genius?”)的文章中陳述女性情慾的發展必須經歷兩種階段:「第一為切斷與母親的認同關係,使自己能夠成為男人的愛侶;第二為認同父親,進入象徵界,使其能夠發言、思考並參與社交活動」(497 )。有了婚姻的保護,玫成功地脫離原初客體,進入到婚姻的象徵界,主宰紐藍生活的ㄧ切。筆者認為在紐藍深層的憂鬱與恐懼中,他所失去的原初「客體-母親」是永遠無法找到替代,沉溺於這種悲劇性的憂鬱,無法從其中解脫,因此他便與象徵陽具母親的玫結婚。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樣的結合對紐藍而言也是一種弒母的儀式,透過這儀式脫離原初客體。克里斯德瓦曾提及「憂鬱食人症」(melancholy cannibalism)可解釋紐藍因為自保而產生的弒母情結。她表示:
在憂鬱食人想像裡,會產生否認的機制,拒絕接受現實中痛失親 友或死亡的訊息。自我的存活是因為犧牲了他/她者,因此自我更顯現出那不安的焦慮。但可確定的是,這遭遺棄的自我卻不曾與ㄧ直滋養自我的他/她者分離。透過吞食,這被犧牲的他/她者已轉變成自我的一部分,並在自我中復活成為自我的一部分。(Black Sun 12)
在紐藍與玫的結婚祭壇上,艾倫是他們的祭品。懷著一份對艾倫的愧疚,紐藍將艾倫「化為最悲哀、最鮮活的幽靈,留在他的記憶深處」 (The Age of Innocence 174)。艾倫在當時的社會中是位離經叛道的女子,無法忍受先生花名在外,希望結束這有名無實的婚姻,還給自己自由。但是離婚在當時是件十分不名譽的醜聞,人們可以忍婚外情,但是離婚卻無法被社會接受。如果紐藍與艾倫結婚,那麼他們一輩子註定被族群驅離,艾倫了解這種痛苦,因為她已經歷過族人的咀咒,她當然不願意紐藍重踏覆轍,「除非我放棄你,要不然我不可能愛你」(The Shooting Script 162)。紐藍也十分了解自己若與艾倫在一起所付出的代價,雖然他也支持兩性平權的原則,但是缺乏實踐的行動能力,只能屈從當時社會的教條規範,犧牲了他的摯愛艾倫,選擇與玫結婚。紐藍因為沉溺在這種失去愛的客體的焦慮上,讓他將對艾倫的情意內化。因為贖罪及自罰的心態,故將艾倫埋藏在記憶深處,成為縈繞在他心中永遠的痛。華頓在小說第二十六章描述紐藍為艾倫在心中蓋起的「ㄧ座聖殿」可能就是基於補償心態:
他在心理築起了一座聖殿,她就在他隱密的思想與渴望中職掌王權。漸漸地,這座聖殿便成了他真實生活的場域,他的理性行為的唯一背景,他把所讀的書、思想、感情、判斷與見解,統統都放進這聖殿。然而在聖殿外的現實生活中,他卻懷著與日俱增的不真實感與缺憾,跌跌撞撞地與那些熟悉的偏見和道德、理念發生撞擊,就像一個心不在焉的人碰撞自己屋裡的家具一樣。心不在焉-這正是他目前的狀況,他對於周遭人事物ㄧ概視而不見,以致有時候當他發現人們依然認為他還在時,會讓他大吃一驚。(The Age of Innocence p. 219-10)
紐藍對所愛客體喪失所表達出來對於周遭環境的心不在焉(absent)的態度,是一種憂鬱的「說示不能」(asymbolia):無法表達傷痛的情緒障礙。根據蘇子中在<書寫憂鬱>(“Writing the Melancholic”) 中對克里斯德瓦「說示不能」的解釋為:「動力狀態,活躍於憂鬱符號母親(semiotic mother)的與修復認同的象徵父親之間」(164)。紐藍與玫的婚姻是紐藍投入象徵界的貢品,但是他依舊有重返符號界的傾向,艾倫就好似他心目中憂鬱的符號母親,這種重返至前伊底帕斯的戀母情結讓他陷入自閉的情境,矛盾的紐藍進入代表律法的象徵界,又對失去的愛的客體-艾倫-眷戀不已。他娘家威蘭家族以象徵界鮮明的旗幟引導他進入貴族世家,但他卻感受到「威蘭家的奢華與充滿瑣碎的清規戒律與苛求,好像麻醉劑一樣悄悄滲入他的身體」(The Age of Innocence 183)。
在為艾倫舉辦的惜別晚宴中,導演摹擬華頓的口吻,以第三人稱的旁白將觀眾引領至華頓小說的氛圍中。導演認為「這優雅的旁白蘊含一種諷刺及嚴厲的暴力」(Scorsese on Scorsese 185)。從紐藍的角度切入故事的中心,讓人ㄧ方面保持客觀疏離的效果,但同時又不自覺地認同紐藍的觀點。對於運用旁白,導演歸功於原著中華頓嫻熟的第三人稱敘述手法,「我喜歡跟著華頓小說中男主角的觀點來看故事的發展,看紐藍如何低估了所有的女人並被她們擊敗,看他的太太如何成為箇中翹楚」(Scorsese on Scorsese 191)。這場惜別晚宴真正的主人是玫,她聯合所有與會的親友,以一種委婉但殘酷的方式,要紐藍與舊愛艾倫在大家的見證之下斬斷情絲。
第三人稱的敘述者可能是參與晚宴中的來賓,她說出紐藍的心聲:「他猜到自己在這幾個月來已變成這群人目光焦點與談論的中心話題。無論如何,他了解到他們刻意地將他與他那罪惡的情人分開,他同時也明白所有參加宴會的人都支持他的太太」 (The Shooting Script 110)。宴會中座位的安排也打破慣例讓艾倫坐在紐藍的左邊,這是被驅逐者最後的榮耀,按照當時的舊紐約的傳統,即將被除名的女眷通常會安排坐在主人的左邊(The Age of Innocence 279)。這場宴會是個驅魔大會,驅除紐藍內在的心魔-艾倫,紐藍面對族群的壓力了解到自己的無力,現實中無法跟隨艾倫遠走天涯海角,所以部分自我在潛意識中遂跟隨艾倫放逐。「他知道他失去了一件東西:生命的花朵。不過現下他認為那是非常難以企及的事. . .當他想到艾倫的時候心情是平靜、超脫的,就像人們想到書中或電影裡愛慕的人物那樣。在對她的幻想裏他所失落的一切都有了意義」 (The Age of Innocence 289)。
艾倫真是紐藍心中那不可取代的愛的客體,還是幻想中愛的客體的替身? 回答這個問題之前,讓我們看看克里斯德瓦如何定義欲物:「憂鬱患者哀悼欲物,而非客體。這裡所指的欲物是真實(the real),不落入符號系統。它深具吸引力,卻又令人厭惡,屬於性欲及發源之處。但欲求的對像,必須與欲物劃分清楚」(Black Sun 13)。克里斯德瓦認為欲物是引發憂鬱最大的元凶,憂鬱症將原初母親內攝至自我的心理機制就是欲物,這是對失去母親的緬懷,她的聲音或笑容都將觸動憂鬱患者的沮喪,但憂鬱症患者卻沉迷於自謔似的冥想中,觸動對原初客體的記憶,反取代原初客體母親,因為他們在失落的自謔中追尋自體。所以克里斯德瓦說:「憂鬱者哀悼欲物,而非客體」(Black Sun 13)。憂鬱者所緬懷的是種永遠無法追回的原初記憶,這讓人理解當玫過世後,為何紐藍有機會與艾倫相逢,他卻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