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克華
意識的邊緣我清醒如戍守的兵卒,祈求著
一個不復掙扎的夢域靜謐,我能夠倚著一枝枝
折斷的紅旗回想,在這黃河遷徙後的衰老地形上
曾經紅旗遍插如一片花季的罌粟田---
呵,我懷疑尼羅的氾濫帶來的穀物與文明的繁茂
為何,我們的只有絕望和逃避,只有因飽蓄著血水
而腫脹、而蓄積著濃汁與菌屍的土地……
(所以我得更廣泛的介入,更嚴密的思考)
彷彿在六六年的冬天,從我仰望不見的
權力集中的雲端撤下了無數綿密的、隱形的繩索
緊緊缚住我肉身
與靈魂的各處關節,呵,於是我也無意識地
隨著擴音器傳來的軍樂起舞了
於是我也高唱著一首首病變的童謠
踏過堆疊的頭顱隻體前往,每一處思考轉彎的地方
張貼吶喊著標語和口號---那時候
我不知道盲目的狂熱正扼殺著未成熟的理性,
破壞比性愛更具快感;
人性裏獸的成份既經釋放便難以羈絆
而權力的病毒正挾持著年輕的生理衝動
在我易沸的血液裏起了發酵---
最後我登上幻想王國的頂峰宣佈:
這是一個需要燒書的時代……
而鬥爭果然使人類進化嗎?
我眼見拖離邏輯、道德與判斷的中國呈現
一片遼闊無際的,精神的荒原
我們是群群紅色螻蟻飢餓地傾巢而出,相互攻擊
啃食傾圯的神像和彼此的屍身---誰也未曾留意
我們擎著的原是相同的旗號,腦裏供奉著原是
相同一座遙遠模糊,法力無邊的神祉
(誰給我一個結論呢?)我不明白
殘局的收拾我們會是從棋盤上
被掃落得棋子。自從有人撕走我臂上纏繞的紅巾
從此,我拈熄我的紅太陽。原來
我們只是在歷史的長夜裏被帶領著
一再重複光明與天堂的幻想遊戲---歷史允許被實驗嗎?
這時我記起了一去不返、荒蕪的井田
桃花源也已埋入民族記憶的底層,共同潛意識裏
成為一則永恆鮮明的神話
即使搬動五嶽的土石也無法掩埋;
即使丈量黃河的長度也不足裹屍
文革之後一具具幻滅的鯨軀擱淺在我意識的汪洋裏
迅速地腐朽生蛆,呵,這夢魘
如巨卵般我的結論在其中掙動,我只有耐心等待
它破殼而出,一如長夜漫漫我們等待
一個燦爛的中國在東方屹立………
1980 年寫於台北醫學院 (㐧三屆全國學生文學獎新詩組㐧一名)
文/銀色快手
生活在安逸年代的我們,實在難以想像「文化大革命」是怎樣一場人間浩劫!
初讀陳克華這首詩,頓覺熱血沸騰,立刻抄在我的記事本裡,反覆地閱讀,想像自己也親身參與當年小鬼們的狂歡節,那是高唱「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美好時代,也是個價值體系全面崩解的黑暗時代。如果把中國比喻成一棵參天古木,紅小兵們宛如成千上萬的紅火蟻在黃土地上蔓延,恨不得把這棵老樹連根挖起來啃食殆盡,最後什麼也不剩,只剩一顆顆毫無血色被掏空的灰色心臟,垂掛在荒野間的萬人塚上迎風飄搖,這就是我心中帶著詩意而朦朧的文革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