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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30 12:02:14瀏覽19｜回應0｜推薦0 | |
| 【與生命同行｜專訪呂正惠老師】
本專訪為淡江大學中文系114-1「非虛構寫作」課程之專題成果之一，由葉思柔、黃亭瑜、高建生、李欣怡、黃芷筠、李葳庭、吳沂諠、劉名耀、蕭柔恩企劃訪問，黃文倩老師指導與潤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部｜與生命同行 下午三點，空氣裡帶著潮濕的重量。我們轉進巷子時，老師與師母已經站在門口等候。老師移動的腳步緩慢，在略微停頓後，調整好坐姿，將脊椎挺得筆直。老師看起來十分硬朗，面色紅潤，我們卻從他僵直的身子中，意識到時間在他的身體留下的痕跡。 老師穿著深藍色的格子襯衫，袖子捲在手肘。說話時語調仍然清越，和我們話家常，聊著我們從何處來，又為何聚集於此。老師在語句中偶爾帶著玩笑，緩解了我們原先緊繃的神經。 談到身體狀況時，老師輕描淡寫，沒有煽情和避諱，只有一雙堅毅而清亮的眼睛。他談起死亡，反而異常平靜，是反覆念想後的熟悉，也是停止凝視死亡的勇氣。老師擁有一種奇妙、無法言說的強大信念與決心。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不僅只是一場回顧過往的訪談，而是一段與正在流逝的生命並肩而行的時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部｜政治與生命孤獨 談起政治與時代位置時，老師並不急著標示對立。他描述的是時代的位移，立場的轉化。老師清楚明白自己始終站立原地，而周圍卻隨著時間逐漸空曠。 那些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共識，如今不再存在；一些過去能被理解的立場，如今成了需要被辯護的思想。老師在對談的字裡行間流露出悲憤與困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的選擇需要承受的社會代價，但如此龐大的生命孤獨，是身而為人難以想像。那種延續多年的無人同行，使生命中籠罩的巨大且難以承受的孤獨。 然而這樣的狀態，對他而言並非首次經驗。早在《CD 流浪記》中，他就已經書寫過一種與主流敘事保持距離的生命姿態。流浪並非只是被放逐邊緣，也能是遊蕩的生活方式。流浪並不全然帶著悲情和苦痛，或能說是一種極為自我的探索和擴張。 當這樣的生命經驗進入政治場域，孤獨於是超出了立場之爭的層次，成為貫穿其生命歷程的一條長久線索。他站在原地，看著人群隨著時代移動。政治孤獨於是顯現出它更深的層次：那不是瞬間的對立，也不是失去同伴的痛楚，而是一種長時間無人同行的狀態。他並不急著修正這份孤獨，反而更加堅毅不屈，選擇自己的確信。這樣的堅韌，並非只是熟悉流浪的姿態，而是老師非常清楚他的立場、他的信念，就是如此強大的靈魂，才能在身旁逐漸空無一人的時候，仍然安然站立。 面對這樣龐大的孤獨，即使擁有強健的思想和精神，也無法完全依靠自己與之抗衡。在面對流浪的孤獨時，老師透過古典音樂找到他靈魂安放之處。 老師對古典音樂的興趣，是從高中開始的。那時候他有一個同班同學，兩人都是在高二下學期從理組轉到文組。他們兩個個性很像，安靜寡言、沒有什麼朋友。在建國中學讀文組的人其實不多，兩人也就自然地走在一起。快畢業的時候，老師的朋友決定要教他怎麼聽古典音樂。 他和老師說古典音樂有一個好處，就是一個人可以靜靜地聽，聽久了自然就會喜歡，其實沒有什麼秘訣，只要把同一首曲子反覆聽，聽久了就會懂。 他帶著老師去一家唱片行，那家唱片行對學生很好。老師買了一些最基本的曲目，例如貝多芬《命運交響曲》、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曲》，還有一些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前後買了十幾張。那時候一張盜版黑膠唱片大概二十塊錢，對學生來說還勉強負擔得起。他跟老師說，先不要想太多，只要反覆聽著這幾張唱片，用著很簡單、甚至有點破舊的唱盤就可以了。等聽熟了之後，自然就會知道接下來想找什麼。那幾首曲子就成了老師最熟悉的音樂。 後來老師開始買一些古典音樂入門的小冊子，例如「古典名曲一百首」，從很基礎的東西開始看，慢慢累積。老師說音樂知識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學、一點一點累積，所有事情其實都是這樣。再後來，老師開始會一套一套地收集CD，慢慢變成收藏。老師逗趣的說道，他投資在唱片和書上的錢，早就可以買下一棟房子。 老師到現在聽音樂，還是習慣使用 CD。即使手機的降世，讓聽音樂變得更加便利，但對老師來說，不聽CD就是少了一種感覺。到後來，老師聽音樂已經不僅只是聽曲子，而是會在意是誰演奏、誰指揮。 隨著老師對音樂知識美學的累積，欣賞的角度開始慢慢變得不一樣。他現在收藏的 CD，已經超過四萬張。對老師來說，這些東西不只是收藏，而是一路累積下來的結果。 老師說自己的生命體驗，從四十歲以後，其實就只關心一件事情，就是中國的命運。因為他認為，中國的命運牽涉到整個人類文明，而人類文明的中心就在中國。講起多年來的政治奮戰，比起怨嘆，更多是感謝。老師說如果不是在臺灣被孤立，他不會去讀那麼多書，也不會想那麼多問題。正是因為被孤立，他才會一路讀下去、一路想下去。到現在這個年紀回頭看，「我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已經活得很滿足了」。人活到這樣，其實就夠了，死亡何時降臨，都不會影響老師堅韌的精神世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部｜死亡與疾病 老師說年紀越來越大之後，開始發現自己很難入睡，睡眠狀況變得很差。他不想吃安眠藥，因為聽說會產生依賴，越吃越重。以前老師很愛喝酒，晚上常常一個人坐在樓下的收藏室，聽音樂、喝酒。夏天的時候，聽音樂聽到很累，就索性直接躺在沙發上，棉被蓋著肚子，就睡著了。天亮之後，再把音響關掉，回到床上補睡一下，一個晚上就這樣過去。 這樣的生活習慣長期下來，導致老師腸胃也變得不好。作息非常混亂，每天熬夜、喝酒。儘管師母一直提醒，他也沒有放在心上。因為老師是獨子，是家裡十分得寵的孩子，父母一直覺得這個兒子不用擔心，所以其實師母也管不住老師。 直到2021 年年底的某天，老師突然開始氣喘，全身不舒服，坐也坐不住，躺也躺不下。那一年老師記得很清楚，因為 2021 年 5 月老師母親過世，而 2020 年又剛好是疫情，大陸全面封鎖。接著就是老師的氣喘發作。一連串的事情發生，老師再重新提起時，心情十分複雜。 一開始檢查，是醫生發現肺部積水，但在檢查過程中，醫生發現他的血壓非常高，常常是一百八、一百九，甚至到兩百。於是就轉到心臟科治療高血壓，但無論怎麼開藥，血壓都降不下來。醫生也開始覺得很奇怪，後來乾脆什麼檢查都做。後來醫生又安排他做進一步的掃描。大概三、四天之後，他的脖子附近突然長出三顆腫塊。老師一摸就知道不對，那個位置是淋巴。師母立刻聯絡家裡當醫生的親戚，親戚一聽，發現事情比想像中嚴重，請老師趕快去檢查。 結果確診是癌症，肺癌末期。很多人以為肺癌只有一種，其實肺癌有好幾種。最常見的是從肺部某一個地方長出腫瘤，再慢慢擴散。如果早期發現，切除得夠乾淨，還有機會治療，但因為肺癌不會痛，通常很難早期發現。老師得的是另一種，叫做小細胞型肺癌。這種癌不是集中在某一個地方，而是整個肺部到處都是很小的癌細胞，沒有辦法用手術處理。 老師有一個大學同學，他大概 20 年前就發現心臟有問題，裝了支架，但一直覺得不舒服。醫生也只注意心臟，等到重新檢查，才發現是癌症，已經是末期，不到三個月就過世了。 後來老師開始正式面對癌症的治療。因為比較少走動，等癌症緊急的危機稍微過去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走路變得很困難。老師的身體現在承受的不止一個是小細胞型肺癌，身體退化、腳沒有力也使他的生活半徑逐漸縮小。 老師認為就癌症來說，最危險的關頭已經過去了。但何時還會再發作，沒有人知道，也或許下一次發作的時候，就是生命真正的結束了。目前為止，癌症暫時沒有威脅。老師說現在比較大的問題，反而是走路困難。還未年過八十，走路已經開始變得很吃力。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 老師和我們分享罹癌後的奇蹟。確診至今老師已經一年半沒有再積極追蹤，結果反而沒事。最奇怪的是，老師做化療、電療，完全沒有產生嘔吐反應、沒有一般人做化療時的生理不適，就像沒有生病一樣。然而在治療過程中，因為老師生活作息的影響，倒是發現腎臟的問題，若是肺癌再加洗腎，身體將會變得難以負荷。所以老師現在也開始注意身體的保養，改變作息和生活習慣。老師面對死亡，用一種淡然幽默的態度，他常常和朋友開玩笑說：「中國還沒統一，我不能死，我一定要等到統一以後再死。」 這句雖是玩笑話，但同時也是老師心中的意象，支撐他面對疾病與死亡。小細胞型肺癌第四期，能撐過半年以上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六 。但去年十一月，老師確診滿兩年，大家還幫他慶生。老師身邊的朋友看到他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他們身邊已經有兩個人，得同樣的病，都是半年就走了。所以他們都說，老師大概算是「天選之人」。 在訪談中，老師從未把病痛當成生命的終點，即使在剛確診時，仍然有對死亡正面襲來的惶恐，卻持續對生命抱有希望。 身體變慢的節奏，開始成為老師日常的一部分。但他語言與判斷並沒有因此動搖。他清楚地區分身體的退化與精神的位置，拒絕讓疾病重新定義自己。老師並不是和疾病抗戰，而是專注在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物，讓疾病與死亡的恐懼與之產生距離。那些關於奮戰、對抗、堅強的語言，對他而言都過於喧嘩。他選擇用更低調的方式處理病痛，不讓它成為生命核心。 於是病在這裡不是悲情，也不是英雄故事，而是一面鏡子，放大了他原本就存在的性格，節制、清醒，以及對命運的某種不浪漫的理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部｜未竟之業 談到一生的學術與判斷時，老師並無自滿，但也對自己的生命經歷有一定程度的完成感。這種感受並非來自於成功，而是源自於老師永遠忠於自我信念，盡力完成自己所能觸及的事物。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談到死亡時顯得平靜。不是因為沒有遺憾，而是因為不再需要用未來來補償現在。 當未竟之業不再重要，時間的壓迫也隨之鬆動。他不再急於說服誰，也不再需要向誰證明。這種放下，構成了他晚年心境最關鍵的底色。 老師的生日在十一月，確診癌症也是在十一月。所以從去年算起，十一月既是他得癌症的第二年，也是他的第二個「癌症紀念日」。那個時候，老師已經知道最危險的關頭暫時過去了，但在這之前的兩年，尤其是前面一年半，他被迫每天面對死亡，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命會無常的結束。所以在那段時間裏，老師最常問自己的問題就是：「如果我現在就死了，我會有什麼感想？」 老師之所以會覺得死亡好像也無所謂，最主要的原因，是老師這一生最想看到的事情，就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在老師看來，這件事情其實已經實現了。不管他有沒有努力，它都已經實現了。對老師來說人生中最大的目標，實際上已經完成了。再回到老師自身。他說雖然自己對中華民族的復興不一定有什麼實質貢獻，但這三十幾年來，他一直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在所有選擇上忠於相同的信念。也因為這樣，老師為此承受極大的代價。他在臺灣幾乎沒有朋友，一個人關起門來讀書、喝悶酒，長期處在一種孤獨的狀態。老師說他這樣做，是為了對抗臺灣社會那種莫名其妙、動不動就藐視中國的氣氛。他一個人這樣孤獨地奮鬥了這麼許多年，至少他自己非常清楚，他為了這樣的思想，付出了近乎一切。 經歷了這樣的奮鬥，生命經驗與其他人迥然不同。在臺灣，能夠像老師這樣，始終如一地相信中國一定會富強，並且願意為此吃苦，選擇放棄在臺灣可以享受的名聲、地位與好處，其實是非常少的。老師很清楚，只要自己選擇站在統派這一邊，將會失去非常多事物，但他對此完全沒有後悔。 老師說，事實上，這樣的人也不只他一個。臺灣還有一些非常少數的人，跟他一樣。如果哪一天回頭想起來，他們大概也會覺得這一切無所謂。相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復興，個人的得失，其實就沒有那麼重要了。至少，他們曾經為此痛苦過、努力過，也真正去做過了。即使個人的力量很有限，但他們已經用盡全力，這樣就夠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五部｜時間與自我達成 對老師來說，現在的生活節奏，比過去慢得多。時間不再被切割成目標與產出，而是以身體能承受的方式展開。 在這樣的時間裡，死亡並非突兀的終點，而是一個逐漸靠近、但不需要命名的存在。老師提醒我們，重要的是我們自己要怎麼過日子。 老師現在的生活很簡單，書也早就買夠了，看都看不完。對老師來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再去證明什麼，而是清楚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麼活。 對老師來說，死亡隨時都會降臨，生命仍然是在一種朝不保夕的狀態。老師和我們分享，他如何在這樣的情況下，保持比較正常、健康的心態，讓自己一天一天、有意義地活下去，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老師現在會問自己的不是「快不快樂」，而是「活著還有沒有意義」。對老師說意義就是看到中國越來越好，他看見這些日子將近，心裡非常高興。然而老師因為身體的緣故，不能再像以前一樣，隨意過日子。不能喝酒、不能放縱，生活方式需要做出極大的調整。但在這樣的限制之下，老師決定把每一天都過得實實在在，讓自己覺得每一天都有意義，讓自己在活著的時候，知道這一天不是白過的。這才是老師現在真正關心的事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六部｜不是結尾 訪談接近尾聲時，老師邀請我們到地下室看看。 沿著樓梯往下，空氣變得安靜。書櫃與唱片架一排排延伸，CD 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一條長年無聲流動的時間之河。即使沒有展示的意圖，每個收藏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一塵不染。進入地下室空間的震撼，讓老師敘說的每個故事鮮活起來。這裡不再只是一個孤獨、孤立的空間，而是一個人選擇與自己、與世界對話的方式。 那些關於政治的孤獨、長年無人同行的狀態，在這裡變得具體可感。孤獨不再只是立場或時代造成的結果，而是一條早已內化為生活的生命線索。老師沒有試圖抵抗它，也沒有試圖美化它，只是日復一日地活著、閱讀、聆聽、思考，讓時間一點一點累積成眼前這個空間。 離開前，老師送給我們每個人一本《CD流浪記》。那不是一份象徵性的紀念品，而像是把他生命中的段落交到我們手上。老師在訪談尾聲，語氣平實地叮囑，要好好思考自己要怎麼生活。要先能養活自己，站得住，才有餘裕去想信念與理想。這些話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只有走過長時間孤獨與疾病之後，才能說出的篤定。 我們在門口道別，各自轉身。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備註：這個下午看似普通，卻是一段與生命短暫同行的時間。老師站在原地，看著人與時代離開，沒有挽留，也不急著被理解。死亡在這裡並不突兀，而是生命必然的一部分。而我們帶走的，並不只是一次訪談的內容，而是一種面對時間、孤獨與自身位置的方式，回到各自仍在展開的生活之中。 (2025年12月6日訪談，2026年1月5日定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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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詩詞 ) |
